这天她仿佛又变成小时候那个样子,她一次次跳起来扣杀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芒,身体矫捷,他见了觉得热血沸腾,仿佛全身血管里有虫子在爬。
“小猕,”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伸手拽着济柔的胳膊,一把把她扯过来撞在自己胸口上。
她身上的热意和汗味一下直冲他的脑门。
他扶着济柔的脑袋,控制不住去亲她。
济柔本能地偏了一下脑袋,这一下把两人都惊住了。
济柔磕磕绊绊解释道:“我身上都是汗。”
何佳谟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他扶着济柔的胳膊问她:“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总觉得咱们现在不伦不类,你把我当小全他们了?小猕,我要的不止是这样。”
济柔说知道,让他先回家去洗澡。
她把人送出去,关上门,反身靠在防盗门上,觉得心乱如麻。
她自己也看不懂自己。
她看见鞋柜上放着的快递,心不在焉地拿过来拆了,在一层层的海绵纸里拆出来一把钥匙。
她拿着这把钥匙,心里一激灵,脑子活了过来,她拿过快递盒子看,面单上的寄件人是个不认识的。
收件人清清楚楚地写着李济柔。
谁会给她寄一把钥匙?这是哪里的钥匙?寄给她干什么?
她仿佛掉到一个谜团里。
有一天她睡到半夜,突然醒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一扇黑色厚重的大门,阳光照在上面,她想起抽屉里的那把钥匙,胳膊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从床上翻下来,打开抽屉,看见那把钥匙躺在一堆小东西中间,哑光的古铜色泽,它的旁边是一个碧绿的翡翠猴子。
她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她抓起那个猴子紧紧捏在手心里。
他看着她笑,说:“这个给你拿去玩。”
她从他手里接过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他的手心,他的皮肤滚烫。
那温度和那种悸动好像刻在她皮肤里,她再也忘不了。
午夜梦回让她脑子不清醒,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给我寄了一把钥匙?
信息发出去,好像把她的魂也带走了,她坐在床沿上发呆,突然有孩子“哇哇”的哭声隔着水泥板闷闷地传过来,把她的魂一下叫了回来。
那是四楼金奶奶家刚刚三四个月的外孙,他妈妈带他回娘家来了。
济柔起身去书架上找书,找了半天才找到,那书是她大学时候买的,书脊都磨得毛乎乎了。
她翻着另外一个叫“蒲桉”的人的一生。
那人从不到二十岁开始,直到他隐退,出尽风头,官至工部右侍郎,凡是皇家的宫殿,陵寝和庙宇,没有不出自他的手,他不光擅长雕刻,也擅长制图,据说能左右手一起画龙,并且两条龙分毫不差。
他曾经主持修了一间白色的寺庙,整个寺庙全部用汉白玉制成,连屋顶都是,没用到一根木头,这在工艺上几乎是不可能的,但他做到了,一时传为神话,皇帝龙心大悦,认为这是他向老天爷表示的虔诚之心,必能带来风调雨顺。
这位红极一时的人在三十上下突然消失了,历史上再找不到对他的记录。
后人对他的后半生多有猜测,普遍的共识是他在甲酉年那场变故中心灰意冷,后面辞了官隐姓埋名了。
也有人说在哪里哪里见过他,他娶亲生子了,各种说法不一。
济柔胡乱翻了一阵书,困得不行了,她把书一扔,躺回床上,抱着她的空调被很快睡着了。
楼上的小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哭的。
她在失去意识的那几秒模模糊糊想起他那张硌人的床和满是他气息的枕头。
她做了一个悠长又栩栩如生的梦。
在做了那个梦之后的几天里,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丢了,一直不安生。
她给蒲桉发了一条消息,问他:“蒲先生,所有的视频都上传了,您看了吗?”
按下那个发送键的时候,她手指悬着,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蠢事,但心里又有东西扯得难受,她眼睛一闭就按了发送键。
她没收到任何回复,她觉得事情不对,蒲桉是那种轻易不会表露情绪,会把事情做得妥妥帖帖的人,没有可能连着好多次连消息都不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笃定他不会不回自己的消息。
她坐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想起他低声问她:“你该知道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原来他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知道她知道。
混蛋。
济柔到38号门口的时候,刚下午两点多,河边的柳树上知了正叫得欢,青石板被晒得烫脚。
她掏出口袋里的那把黄铜钥匙,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把钥匙对准门上的钥匙孔,慢慢地推入,畅通无阻,她觉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下爆了出来,她轻轻地往右拧了一圈,锁孔里发出轻微的啪嗒一声,她一激灵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这屋里有什么在等她,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要给她寄这把钥匙。
她轻轻推开门,院里热闹得很,蝉在滋啦滋啦地叫,还有青蛙,那颗石榴树上挂了一些指甲盖大小的果子,池塘上飘着成片的睡莲。
游廊的地面上飘着一些落叶,还有雨水带来的泥土,不像从前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她突然觉得心里一沉,无人打理的地面,散发着曲终人散的寂寥,她提起脚往正厅跑,一把推开大门,屋里空荡荡。
她小声喊了一句:“廷瑞。”
回答她的是屋里尘埃的飘扬,她扯着嗓子又喊了几声,直接奔去后院。
哪里都没人。
院子里的紫藤花早就开尽了,几片树叶落在地上,一副无人打理的样子。
她又转头去了工作室,工作室的门居然也开着。
她觉得很害怕,想起屋子里放着的巨额现金和无数宝贝,她的心脏缩在一起。
她站在门口,谨慎地往屋子四处看了看,没看出任何异常,才小心地走进去。
她走到那个雕花的木箱子跟前,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起那箱盖,入眼是红彤彤的纸币,满满一箱都在,她松了一口气,把盖子盖回去。
那盖子极其重,落回去的时候,她没撑住,掉下去发出巨大的一声“啪”,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她站在屋子中间很茫然,不知道蒲桉去哪里了,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又为什么会给她寄一把钥匙。
她看见工作台上的那尊卧佛还在,很诧异,开工的那天,蒲桉明明说过:“这是客人定制的,货期顶多两个月。”
它如今安安稳稳地还在工作台上放着,远看像镀了一层金,浑身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她走过去,拿起一旁的马毛刷子,学着蒲桉的样子,在佛身上扫来掸去,看见基座上有很小的几个字,她凑近了看,等看清了,如遭雷击。
她只觉从五脏六腑里喷涌出澎湃的情感,一下把她淹没,那是一种没法说清的感情,她想尖声骂他,想大喊大叫,想哭喊,想去咬他,想要破坏点什么,想让他就在自己跟前。
她把手里的马毛刷子朝着那佛扔过去,眼泪一颗颗从眼眶里滚下来,她哽咽着骂了一句,“王八蛋”。
那刷子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那尊佛的底座上刻着两个字,济桉,每一笔都深深地刻进木头里,两个字挤在一块儿,透着一股亲密劲儿。
他在刻这两个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又是什么时候刻的?
是在她头也不回从这里走的时候,还是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太阳很大,池塘里的鱼都不敢露头了,她装作没看见的时候?
济柔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扭头看见北面窗外的芭蕉在太阳下静默着,墙上的青苔还是清晰可见,她觉得心里一阵抽疼,她想起当时他一个人抱着一碗汤泡饭慢条斯理吃的样子。
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到底去哪了?有没有事?
***
济柔跟的那出现代韵剧“小圆满”在八月中旬--农历七夕节那天晚上首次试映,她自然要去的,任务还很重。
她拿了一些票送给基金会的同事,可惜大部分人对这种传统戏剧都没什么兴趣。
小全带着他的女朋友来了,那个小学音乐老师,那姑娘个子很高,不怎么笑,瘦长脸,一双丹凤眼,看起来非常酷。
演出结束后,人都在剧院外的大厅里拥堵着,人声嘈杂,济柔夹在一群急着回家的观众中间,忙着找人说话,她要做一些观众的观剧后采访,问问人家观剧感受怎么样,哪里好了,哪里不好了。
为了这样的场合,这天她难得穿了一条修身的连衣裙,显得身材苗条凹凸有致,脸上还化了妆,丰厚的头发往肩头一披,看起来光彩照人。
何佳谟跟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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