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寄一把钥匙给我?”济柔轻声问他。
他反问:“济柔,你不知道吗?”
济柔觉得血液一下全涌到脑袋里去,让她身体微微发麻,然后又觉得一阵无能为力的愤怒,感觉自己像被耍的猴,她抿着嘴坐着,一声不吭。
“这个院子除了你我,还有你见过的那个人,再没有第四个人踏进来过,给你钥匙不是理所应当吗?”
济柔听了“蹭”地一下站起身,起得很突兀,她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第28章 你教教我
她扭头看着蒲桉,眉毛倒竖,眼睛圆睁,她问:“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给别人你家的钥匙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理所应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我来说,要么认准了义无反顾往前冲,要么干脆利落地停止及时止损,没有瞻前顾后黏黏糊糊的中间状态,我觉得这样不对,我也不喜欢,请您停止吧。您这样的人物我也高攀不起。”
她顿了一下,说:“那钥匙我今天没带在身上,回去以后我快递给您。今天要不是我们主任非让我来,我不会来的,以后咱们也尽量不要见面了。我有男朋友了,我不喜欢这样。”
她抬腿正要走,听见蒲桉叫她:“济柔。”
她迈出去的腿收了回来,站着不动。
“你说过爱情里容不下沙子,怎么现在不嫌硌得慌了吗?”
这话从蒲桉的嘴里说出来简直已经算挑衅。
济柔很生气,“是您教会我的,”她说,她心里长出獠牙,让她顾不了别的,索性张开血盆大口,扎进旁边人的血肉里,让他也痛,“他至少是摸得着的,不是悬浮的,我们能一起翘着脚聊天,我家里有事他能跑上跑下,我不用担心别人在背后调查我,骂我别有用心,我想抱他就抱了,想骂也能骂,我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我是谁。”
“既然我如此愚钝,那换你来教教我,好吗?”蒲桉很自然就接了话,幽幽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你来教教我,我不算愚钝,保证一学就会。”
济柔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正对着门口,能看见远处游廊的地上躺着的红红的礼盒,她看着那些礼盒呆呆站着,不敢动。
“济柔,”蒲桉叫她,尾调慢慢缓下去,有央求和讨饶的意味。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济柔说,“您和这乌衣巷都离我太远了,几个月之前我脑子一时犯蠢,您多包涵。我走了。”
她抬腿迈出门槛,沿着游廊往前走,看见那堆随便仍在地上的礼品,她想到她自己,这些虫草燕窝对她来说都是贵价的东西,但对他来说,就是可有可无的垃圾。
她避开那些礼盒,慢慢走出大门。
***
何佳谟下班回家,在家楼下不远的的小路上看见一个人。
那人走在他前面,修长的身材,一头茂密的头发覆盖了半个背,走起路来头发随着腰一起摆动,他多看了两眼,心里叮了一下。
“敬柔姐,”他扬声叫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应声扭过头,一张雪白英气的脸,五官分明,认出何佳谟,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一双上扬的眼睛充满了风情,她脆生生地喊:“肉夹馍。”
她说话的声音很有特点,大部分时候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漫不经心,她用这声音叫人,叫得人身体发酥,那个暑假她就是用这声音,不停地叫“何佳谟”“何佳谟”,叫得他头脑发昏。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轻浮的声音叫过他。
李敬柔从小在大学家属区就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别人是黄毛丫头的时候,她就眉眼如画五官分明了,她大概也知道自己的优势,从小在院里就昂着头,把跟在她后头的小跟班们指使得团团转,性格跋扈得很,偏又不让人烦。
何佳谟比她小两岁,不属于跟她一起的那圈子的,但又清清楚楚能看见她光芒。
他并不喜欢济柔的这个姐姐。
关于这个人最早的记忆是他和济柔一起搭了一个好高好高的乐高塔,他们俩人小心翼翼兴奋至极,李敬柔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腿一抬,穿着拖鞋的脚轻轻碰了一下那塔身,乐高就如雪崩“哗啦啦”落地上了。
他永远都记得她脚上的拖鞋是粉红色的凯蒂猫的,她扭身大摇大摆地走了,马尾辫在她脑袋后面晃啊晃。
那时候他就讨厌她,虽然这种讨厌是模模糊糊地,那时候他还太小,情绪还没有棱角。
后来是她招来的那些追求者们,三天两头在楼下徘徊,济柔为了护着姐姐,经常冲在她面前,跟那些男生交涉,有一回还打架了,她的手被扭伤,肿得跟馒头一样,过了十来天才好。
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人实在不讨人喜欢。
小孩子都有一些朴素的是非和善恶观,天然地喜欢善良又正义的人。
等到他上了高中,跳出小孩朴素的是非观,去看这个传奇人物,他就明白她可爱的地方,比如她总是笑,那种满不在乎的笑,稍显轻浮但让人觉得很亲切,让她有种漫不经心的魅力。
她有一种院子里正经的女孩没有的风情。
越是危险的东西越让人想一探究竟,哪怕他并不感兴趣。
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中了邪一样,诡异地沉迷,边唾弃边沉迷。
他自己也知道,他永远都不可能会爱上李敬柔这样的姑娘。
很多年后,站在黄昏的光线里,他打量着眼前的人。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漫不经心,有种不经意的风情,她的脸比从前要成熟,开始焕发出女人的光彩,光芒比从前更耀眼。
他看着她,内心毫无波澜,清楚地知道她的风情只是她的武器,她对着所有的异性使用的武器,这让这风情显得很工业和廉价。
他已经到了用脑子思考的年纪,而不是荷尔蒙。
他往前走了一步,漫不经心地说:“曾经有一个暑假,我对着你心猿意马,你知道吗?”
敬柔的眼睛一瞬间睁得很大,惊讶是真诚的。
她也许想到了也许没想到,她公平地对每个她想逗弄的异性散发魅力,并不在乎那个异性是谁,也不记得。
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把它们甩到脑袋后面,问:“小猴知道吗?”
“知道。”何佳谟如实回答。
“为什么要告诉我?”敬柔问。
“不为什么。你去撩拨一个不相干的男人不是也从来没有理由吗?你为了高兴,我也是。”
敬柔站在原地没动,她很少有被人将一军的时候。
这人还挺有意思。
何佳谟和她擦身而过,沿着小道朝家里走去,手里拎的青菜西红柿装在塑料袋里随着走动前后摇摆。
夏日的天边堆着火烧云,两边的楼里飘出食物的香味,小孩尖利的嗓音在招朋引伴,笑声像银铃一样,这时节、这场景让何佳谟想起小时候。
夏日的傍晚,他们都出来玩,济柔像猴一样一蹦三尺高,在路上窜来窜去,她那双眼睛像黑李子那么大。
她是他心里最初的最深的温柔。
***
济柔午休出去吃饭,出了他们办公楼,太阳晃得她眯起眼,她把手里的遮阳伞朝前举起来按下开关,伞“啪”地一声撑开,差点打到一个走到她面前的人脸上。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哎哎”叫了两声,赶忙往后退了两步,赶紧把伞撇向一旁看向来人,等她看清对面的人,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白花花的太阳底下站着一个她不愿见到的人,那人眉间一道悬针纹,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眉毛长得耷拉下来。
她眯起眼睛,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李小姐,”戴荣先出声招呼她,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要多亲切有多亲切,和那天在38号门口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教训我的话那天还没说够,隔了这么多天又追到这里来继续说?你谁啊?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蒲桉问问他。”
她越说越火,那天受的委屈翻上心头,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她把手机打开,见戴荣朝她伸手,虚虚地示意她停止,她满眼怒火地瞪他一眼,见他热得满头都是汗,脸上的神情分外紧张,
她心软迟疑了一下。
“李小姐,您先别慌,先听我说两句,我来跟您赔礼来了。”他轻声说,额头上的汗黄豆粒那么大顺着他的脸颊滚下来,他看起来热得不得了。
他们此时正站着办公楼的出入口,身边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路过了都要看他们两眼。
济柔“啪”地一声把手里的伞收了,转头往大厅里走,说了一句,“进来说”。
大厅里摆了几张沙发和几盆绿植,开了空调,比外面强多了。
济柔找了张沙发坐下,戴荣不坐,直挺挺地在她旁边站着,搞得她有点不习惯,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忍了一会儿,说:“你站着干嘛?”
戴荣回她:“我站一会儿不要紧,您先听我说。我来跟您赔罪,上回那些话是我自作主张,猪油蒙了心,不了解情况,胡乱开口,您不要当真,更不要往心里去。先生发了好大的火,说我不尊重您就是不尊重他,他要跟我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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