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桉应她一句,把她脑袋上的帽子拽好,摸摸她的脸,继续往前走。
前半生经他常在野外建陵造行宫,野外的夜晚和山林,他并不陌生,他在山里见过野狼、野猪甚至熊,只要不是大雨,他抬头看一眼就能辨别方向,那些日子,他脑子里装满图纸和工期,周围有什么,他并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只要不耽误建造,周围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拉着一个女人的手,陪着她胡闹,从前,他经手的工程是很忌讳有女人出现的,他倒不在意,有些上了年纪的工匠,特别忌讳女人触摸新造的房梁和木柱,在他们这一行,女人是不受待见的。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拼了命想留在她身边?
“我看见围墙了,廷瑞。”
他听见济柔轻声喊着。
他点点头,怕她在黑暗里看不见,又应了一声,他看了看那砖砌的围墙,在心里评估了下,找到一处山体高的地方站住,低声吩咐济柔:“这围墙不算高,我先上去,站墙头把你拉上去,你听我吩咐,听见了吗?”
济柔说:“听到了,听到了。”
他放开济柔的手,跳起来朝前一扑,双手抓着围墙的边缘,腰部一卷,整个身体就翻到了围墙上,整个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完成,行云流水。
济柔倒抽了一口气,看傻了。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身手敏捷,能飞檐走壁的人。
蒲桉站在墙头朝她招手。
她挪了过去,“把手给我,”蒲桉吩咐道,他俯身拽着济柔的双臂,气一沉腰上一使劲就把她整个人拽起来,济柔几乎痛呼出声,感觉手臂差点断了,没等她叫出声,她已经落到蒲桉怀里了,他伸手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说:“别叫。”
远处一只夜枭“呱呱”地叫了两声,让人起鸡皮疙瘩。
蒲桉轻巧地跳下去,朝济柔伸着双手,济柔心一狠,往下跳,结结实实落在蒲桉怀里。
蒲桉帮她拽了拽已经歪了的帽子,拎起地上装着贡品的塑料袋,拽着她的手往陵园里走。
一排排的大理石墓碑依着山体的起伏整齐地排列着,立在昏暗的月光下。
蒲桉贴着她耳朵问:“知道在哪个方向吗?”
济柔摇头,她不知道东西南北也没有方向感,只能说:“往里面走走,说不定我就认出来了。”
他们花了好久漫无目的地找,终于找着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脸被山风吹得没了知觉。
济柔蹲在奶奶的墓前,把袋子里的酒酿和冬至圆子拿出来,摆好。
大理石墓碑反射着月光,微微发着光,奶奶的照片是她亲手挑的,笑得很畅快。
她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见了奶奶,要欢快地喊她一声,笑着跟她说话。
但她见了这照片,看见奶奶笑吟吟的脸喉咙一下被堵住,酸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脸被冷风冻僵了也笑不出来。
她呆呆蹲着。
蒲桉扯了扯裤子,在她身旁蹲下,对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夫人,我来看您,我叫蒲廷瑞,是济柔的爱人,以后济柔由我接替您看着,您放心。”
他扭头看济柔脸上两行亮晶晶的东西,她皱着脸依然说不出话来,他又对着老太太说:“今天是冬至夜,头一回没有您在身边,她不习惯,您让她哭会,没别的事,您放心。”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扶着济柔的脑袋,帮她把脸上的眼泪擦了,小声说她:“再哭,风一吹,脸都皴了,奶奶在下面看见都不能安生。”
济柔吸了吸鼻子,咽下喉咙里的硬块,开口说:
“奶奶,我给你带了酒酿圆子,大过节的,你吃两口,你这个老太太,还说最喜欢我,都是哄我的,我还记得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你也不记得来梦里找我。你现在好了,见着儿子了也见着爱人了,是不是天天咧着嘴笑呢,开心得把我都忘了吧?今天我去周老虎排队买冬酿酒了,还做了冬笋面筋汤,吃饭的时候还给你摆了碗筷,你的衣服还在家里原样放着,我记性太好了,大概永远忘不掉你了,你把我忘了就忘了吧,我记得就行了,将来有一天再见着了,我能认出你就行。奶奶,我知道我长大了,不能当小孩了,可是····”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嘴张着,嘴唇上下抖动着。
蒲桉伸手搂着她的脖子把她的脑袋揽过来,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听见她颤抖的呼吸声,觉得心里裂开一道口子,涌起一阵尖锐的痛疼。
济柔靠在他脸颊上哭,北风卷走她的呜咽声。
后半夜了,温度跌得厉害,一阵风吹过冻得人想打寒战。
“回去吧,别冻着了。”
哭了一会儿,蒲桉说。
他扶着济柔起身,济柔的脚麻了,晃荡了下差点没站住。
他拿手帕把她的脸仔细擦干净,扶着她往来时的围墙走,他的方向感好得很。
快走出去了,济柔回头,看见大理石的墓碑发着冰冷的微光,月光笼罩着大地,柏树静静矗立着,远处的湖面一片白茫茫。
她的奶奶孤零零一个人躺在那里。
她觉得一阵难言的痛苦,把脑袋扎进蒲桉怀里,紧紧闭着眼睛,蒲桉的心跳声在她耳朵下面“咚咚咚”地响着,他的体温温暖着她冻僵的脸。
还好有他。
蒲桉把她结结实实地抱进怀里,紧到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骨头。
他忍了又忍,本来不想在这样的地方搂搂抱抱,实在有失体统,对躺着的人不敬重,但什么体统都越不过她去。
她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还有我,乖乖,你还有我。”
回程的一路,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路上一辆车也没有,万籁俱寂,像一个无声的光影变换的梦境。
“廷瑞,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吗?真的有来生吗?这个世界真的有鬼和神、有老天爷吗?”
“我不知道,乖乖,从前我坚决不信,如今不敢说不信,往后不知道,再看看吧。”
天再黑,熬过去,天总会亮的,熬过去,就好了。
第85章 你能等我多久
戴荣急匆匆来乌衣巷取货。
这一阵,蒲桉完工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很多,他来得就比往常勤一些。
天冷,就算他穿了一件厚羽绒服,从巷口走过来,也冻得脸皮发红。
他跟在蒲桉后头往工作室走。
这样冷的天气,蒲桉依然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黑色羊绒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臃肿和狼狈。
他家二爷仿佛没有特别热和特别冷的时候,也没有狼狈的时候,永远闲庭信步,永远举止有度。
蒲桉把装着木雕的箱子递给他,他接过,离得近了,他看见蒲桉的眼睛里有红血丝,像是熬了夜,他关切地问:“爷,最近身体有不适吗?这段时间您过于勤劳了一些,当心身体。”
蒲桉捏了捏眉心,说:“无事,用眼多了一些,有些酸涩。”
戴荣回:“您干的本来就是精细活,用眼多,该当心些,不然我把手头的活推了,您休息一段时间?”
蒲桉抬手打断他,说:“不必,我有数。最近电脑用的也多了一些。”
戴荣试探地说:“最近您干活的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
蒲桉沉默了好久没有出声,然后开口说:“我想趁我······多留些钱下来。”
戴荣听了忍不住撩起眼皮看看他,又垂下视线,听见蒲桉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多久,能不能一直在,回去了能不能回来,总要为她打算好,我既然许了她一辈子,就要照看好她的一辈子,不能短了一天。”
他说话的语气听在戴荣耳朵里,比此刻的园子还荒凉萧瑟。
他惊痛地说:“就算是做最坏的打算,也不至于如此,现成的钱和这屋里的东西也够夫人一辈子吃穿不愁了,就是连带养夫人一家也够了。就算将来您有了一儿半女,您收藏的那些石头换成钞票,夫人和孩子们就是整天撕着玩也够撕一辈子了,哪里需要您这样不顾身体干活?”
蒲桉看了他一眼,叹道:“你不懂。”
戴荣急了,争辩道:“我如何不懂,我也是男人,也有妻儿!二爷,就算做最坏的打算,只要我还在,就譬如您还在,我会看着夫人和孩子们,我这些年也在外面做些其它买卖,虽然挣不了多少,但是保证夫人吃饱穿暖还是不在话下的,您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千万当心身体,您这身体从前亏空太多,经不起消耗了,得养着。”
蒲桉望着窗外,听戴荣絮絮叨叨,窗外的芭蕉因为天冷叶边焦黄了,有些年份天格外冷整棵芭蕉树会枯萎凋零,到了春天才重新长出叶片,今年不知道能不能挺得过去。
他时常觉得惶恐,但这惶恐无法对外人道。
他问戴荣,“你那边可打听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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