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楫舟半边身体薄薄镀了一层浅淡的金边,浑身洋溢着和外面天光一样和煦的气息,张了张嘴,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我晚自习可不可以来找你。”
“不可以。”初希绷着唇线,继续发那通没发完的脾气,淡淡地扯回刚才的话题,“你还没有告诉我原因。”
其实,江楫舟觉得说不说对他自己而言不重要,他选择不说只是因为怕初希生气,但如果她非想要知道的话,江楫舟刚移开一点儿的视线又重新移回到初希脸上,这一次,似乎是想把她望穿。
他和初希对望着,教学楼的白瓷墙砖外有树枝生新芽,有通透的风吹过,有轻得像口哨的零星鸟叫,男生似乎是憋了一口气,眸光微颤数秒后,他胸膛起伏着,轻轻开口:“初希.......”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后退了一步,轻呵一声:“你不准说!”
初希自己也吓了一跳,她永远是一个预感先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做出了这样的反应。可能是因为他忽然正经地叫她全名,可能是因为他目光炽热又澄澈,也可能是因为这阵穿堂的风刮过地正好,吹动了他和她的发梢。
“我不想知道了。”初希忽然改了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将白色数学卷子抱在胸前,语速飞快不给他任何反应的余地:“上课了,我回去了。”
说完就一个迈步往教室走去,进了教室前门等他看不见自己时立马加快速度,整个人几乎是跑去了座位。
江楫舟目送她进了教室,又在原地晒了好一会儿太阳。
今年冬日的太阳格外煦暖,熨平他刚才还满是褶皱的心情。
大概是有点轻松,又有点高兴,还有点晕乎乎的,江楫舟不知道该用什么去表达此刻的心情,他莫名其妙地边笑边走边转圈,转到前门门口的时候,猛地一直腰一抬眼,发现全班坐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地打量着他。
江楫舟蓦地收起动作垮下嘴角。
他站直身体。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呼了呼嘴边的小蜜蜂,板着一张脸眼神凌厉:“上课多少分钟了江楫舟,听不见打铃是吧,春风满面的,你看起来很高兴啊?”
江楫舟:“有点,啊不是,没有。”他狂摇头。
对于已经培养出默契的惯犯,物理老师不再多说一个字,只闭着眼睛轻轻冲他一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谭嵘山后脚带上办公室的门出来,打算去给高三复读班的学生上课,路过教室隔着窗户定睛一看,刚警告过让老实一点儿的江楫舟又站在了教室后面。
谭嵘山:“.......”
当天晚上晚自习上课之前,初希去了趟办公室抱批改好的数学作业,回来就看见江楫舟坐在赵北棉的位置上。
他桌面上已经摆了好一摞他的书,还直接带了一个书包过来,正呼啦啦从里面掏着本子和笔,好似搬家似的打算住在这里了一样,浑身抖落着欢乐的气息:“我今晚跟赵北棉换位置了。”
初希才不信,她还是对自己好朋友有点信心的:“不可能。”
江楫舟语气轻松,好像并不打算深究其中的原因:“真的,我说跟我换位置能坐梁学熙旁边她就答应了。”
初希朝后排梁学熙的位置看去一眼,果不其然,赵北棉坐在他旁边,指尖夹着一支黑笔,正侧过脑袋微微笑着跟他讲话。
初希呼了一口气,赵北棉你,好一个重色轻友。
“我给你买了一袋酸奶。”江楫舟刚掏出来放到初希面前,又指了指自己桌上的花生苗,“对了,我把班草也带来了。”
男生自顾自地说着:“哦还有,我吃完饭在小卖部买了新的便利贴。”
他从兜里掏出来,一袋“大白”便利贴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手上。
初希就很想问,江楫舟你是在搬家吗?
而且,我也还没原谅你好不好。
江楫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过来,他打开塑料包装撕开一张便利贴,眼巴巴地看向初希,一副要伸手来帮她贴的样子:“你校服上有油点吗?”
初希稍微有些赧然,她撇了撇嘴向他强调:“我只是偶尔会把油弄到衣服上,又不是天天都有,我很爱干净的!”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给衣服上贴便利贴了。
晚自习铃声响起,大家开始做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初希朝江楫舟看过去,女生坐惯了的空间于他而言似乎有些狭窄,他收着腿,微微弓着腰,脑后颈椎的粒粒棘突一路向下延伸进校服里,埋头时侧边额头垂坠着几缕黑发,认认真真做物理作业。
他安静的样子很少见,又和女生体型差距过大,以至于整个人有着强烈的存在感,即便穿着最简单朴素的校服,初希也忽视不了他身上蒸腾着的干净气息,随他呼吸起伏扩张,像是会拿着一束鲜花从绿色原野中走来的少年,画面清新,馥郁,最终定格为油画质地。
但这种还算和谐美好的场面仅限于他不说话的时候,维持了五分钟不到,徐则安带着卷子转了过来。
江楫舟看也没看,丝滑地将一本书竖着往他脸面前一挡:“我先来的,排队。”
徐则安转了回去。
江楫舟在书包里掏啊掏,最后掏出一本物理的《小题狂做》。
他将书推过来,翻开新的一页,目光在书页上寻找着,最后指向一道平抛运动大题的第三个小问,问初希:“这个,这道题,我不会。”
大家私下里都会自己买些额外的习题册,五花八门,不尽相同。
初希没买《小题狂做》,这道题有些陌生,她目光平移过去,瞄了一眼还是有了思路。
但她语气平淡,一页一页往后翻着自己的练习册,事不关己地小声道:“我又没说要给你讲。”
江楫舟越过三八线,使劲把书往她跟前凑:“我知道,初小希最乐于助人了。”
他拿着笔,一步步试探着靠近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最后一边看她脸色一边把笔塞进她手心。
初希瞥了眼那道题,比起跟他讲她更想问昨天的物理课时训练他难道是抄的吗?
初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顺势拿笔在他的《小题狂做》上敲了敲:“你都已经知道了tanα=2tanθ.......”
“等下。”江楫舟来回看了三遍这题也没懂她在说什么,疑惑地反问,“我为什么知道tanα=2tanθ?我不知道啊。”
初希问:“昨天发的课时训练带了吗?”
江楫舟又埋头在他那书包里掏啊掏,拿出来一个大的蓝色文件夹,他翻到贴有物理标签的那部分,找出那张课时训练放到她面前。
初希接过来,指了指第五道大题给他看:“这题你不是自己刚推过吗,结论不是你自己写上去的吗?都是平抛运动,同一个模型做完题你不记结论吗?”
几个连续反问快把江楫舟砸懵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语气冷硬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在心里想,哼,好凶。
还有更凶的,初希大概是看出他有一瞬间的走神,不等他反应把那张课时训练一合:“那我问你,速度反向延长线交于哪里,这么简单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她掀睫看他。
江楫舟被她盯得一愣,回忆着:“交于......水平位移中点。”
初希点点头,又拿笔尖指一指他自己推导过的结论:“做过的题都是有用的,你不要为了交作业而做题,做完要回看一下把它们串起来。”
有了结论后面就简单多了,初希三言两语打算快速给他过一遍,却讲着讲着,忽然不自在地停了下来。
她仍保持着看向自己笔尖的姿势,刚写下的黑色字体油墨清亮,在白炽灯泡下略微反光,初希视线轻微偏移,拿余光看向男生。
对方毫无反应,也丝毫没有察觉。
初希默了一默,嘴唇翕合,好半晌还是选择低声提醒:“.......江楫舟。”
她咬了咬唇:“看题。”
不要看我。
江楫舟脸上唰地一热如梦初醒,他猛地偏转目光盯住草稿纸,往另一边挪开了点距离坐正身体:“哦哦。”
鉴于他没仔细听,初希从头讲起,重新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平抛运动的草图,边说边列公式。
又一次,男生目光盯着她在草稿纸上写下的黑色字迹,逐渐移到银色的针管笔尖,再渐渐转移到她的手指上,在他顺着声音移到她脸上之前,初希“咔哒”将笔一放,拧眉瞪他:“江楫舟你......”
到底要不要学啊。
江楫舟蓦然一愣,看她这个反应也一下子急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明明最早看的是题啊奇怪他又不是变态,他一下子坐得规规矩矩,心急如焚一通强调:“我学,我知道,看你,不要看题!”
江楫舟脱口而出完也顿在了原地。
天,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空气死寂了几秒。
初希意图张口讲话的动作都磕巴了一下,一下子从沉浸式讲题中回过神来,自己都能感到脸上一点点漫开一股温热,从脸颊蔓延到下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