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落座,乔芦忽然想到这里离赵锦淑家也不远,干脆让发消息叫初希过来一起。
乔芦得知初希不喜欢吃辣, 转道选了一家叫得月楼的江苏菜, 定了个包间。
初希原本打算在家下面条, 都要进厨房了忽然看了眼手机, 才没错过赵锦淑的消息。
这家饭店在一条长街的转角,离她家步行不过六七分钟的距离, 装修得古朴典雅, 棕木的楼阁上挂几只灯笼, 窗外榕树掩映,叶子哗啦啦地响。
初希跟着服务员一路上了二楼,一张四人的桌子, 桌面做哑光木面, 质感内敛, 乔芦和赵锦淑坐在一侧, 见她进来齐齐招手:“来啦,快进来。”
赵锦淑给初希倒了杯水,初希边喝,边看见乔芦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喃喃道:“这会儿应该下课了,我打电话让过来。”
初希一听,握水杯的手都抖了一下,心里腾起一个不详的预感。
该不会......是要叫江楫舟吧?
怕什么来什么,初希听见乔芦的铃声响了两秒很快接通,乔芦冲着电话那头道:“江楫舟,今晚不在家吃饭,来得月楼,你知道地址吧?离你补课那很近,你今天应该骑车了吧,五分钟能到吗?”
乔芦的手机音量很大,江楫舟春色满园的声音漏了出来:“什么日子啊乔女士,这种好事我可不客气了,我要吃他家的盐水鸭,帮我点一份。”
乔芦不欲多说:“你先过来,别磨叽。”
说完,乔芦将菜单递给初希,让她必须选一道,初希像接受政治任务那样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随便点了一道松鼠鳜鱼交差。
怎么办。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说一句话,没在五米的范围内待过一秒钟,却突然要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初希都可以想象到待会儿两个人有多尴尬。
而且她知道他喜欢她,他知道她喜欢过周彧闻,初希就很后悔当时为什么脑子一抽要告诉他这些东西,现在好了,互相捏着把柄,一见面谁都好不到哪里去。
最要命的是,他俩妈都在,以及,他要坐她旁边。
初希手指点着桌面,陷入一种即将奔赴刑场的紧张感中,想跑的心都有了。
等了一会儿,服务员已经开始上第一道桂花糖水,乔芦等不及,朝门外看去一眼:“怎么还没来,我打个电话问问。”说着又掏出手机拨去一个电话。
乔芦刚接通催了一句让他快点之类的话,初希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把手下压,门框有向内划过一个弧度的趋势。
眼看着门即将打开的刹那,初希立马战术性低头喝水,然而,比身影更早出现的是江楫舟清朗的声音:“催什么催啊乔女士,什么重磅嘉宾值得我这个配速过.......”
穿白色T恤,右肩挂着包的男生目光一下被某道身影锁定,他脚步猛地一个刹停,微微弯起的嘴角一瞬间凝固,几乎是慌乱间的下意识反应,极速撤回一个步子反手将门甩上。
“砰”一声,整个人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门后。
直到门合上大家都没反应过来,最后还是乔芦奇怪地“欸”了声:“搞什么啊江楫舟?”
乔芦放下菜单,冲门外喊他:“江楫舟?”
过了好一会儿,乔芦几乎要去外面抓人了,门才又缓慢地重新打开。
这回,刚才的鲜活骤然落幕,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整个人像披了一层清冷的霜雪,安静收敛地抓着书包站在门口,目光刻意饶过她,视线在这张四人桌上来回游移,好似是在确定只剩她旁边的位置。
半晌,大概是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垂着视线走了过来,一改之前的热气腾腾,整个人像春日河面上将融未融的薄冰,一言不发地将书包放到旁边的沙发上。
他朝她走了过来。
初希的心无由地紧张起来。
周遭喧闹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唯独他这边传来的细碎动静被无限放大。
椅子轻微挪动,T恤布料接触椅背,手肘接触桌面的一点响动,初希感到右侧一缕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漫过来,带着一丝温热,来源于初夏,率先穿短袖的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见江楫舟一进来就一声不吭,乔芦不满地皱了下眉:“叫人。”
江楫舟才想起来:“赵阿姨好。”
乔芦眼神示意:还有初希。
江楫舟没动静。
乔芦瞥了眼赵锦淑,没办法只好表面礼貌实际警告地打圆场:“也跟初希打个招呼啊,我平时怎么教你跟同学相处的。”
乔芦又挤眉弄眼飞过去几个眼刀。
来回好几次,江楫舟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微微侧过头面向初希,硬着头皮,几乎是从喉咙里蹦出几个字:“........初希,你好。”
空气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锦淑大概觉得有点奇怪,也拿眼神示意初希:怎么不回复他?
初希转向他,故作镇定:“.......江楫舟........你好。”
赵锦淑愣愣地看了他俩三秒,她觉得有点好笑,捂着嘴直乐:“你们怎么这么人机?”
乔芦舀着一勺鸡汤,目光跟看外星人似的在他俩身上来回打转:“你们平时也这么讲话吗,你俩不熟啊?”
两个人的余光都在打量对方,似乎是想确认对方会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推来推去,空气安静僵持半天,最后还是江楫舟勉强应了声:“.......不太说话。”
乔芦“啧”了一声:“那怎么行,你要多和初希交流,我跟你强调过很多遍的。”
薄纱窗帘随风微漾,室内光影柔和,正好菜陆陆续续由服务员盛上来,打断了乔芦的叮嘱。
初希拆了筷子的外装包,埋头吃饭。
毕竟旁边坐了这么大一个人,初希再装作无事发生,她轻微张开的毛孔也在告诉她,她其实并不自在。
在教室里其实没有这么尴尬难受,周围有那么多人,没有交集的情况下轮不到他俩像现在这样大眼瞪小眼地相处,初希尽量收着呼吸,祈祷这顿饭赶快结束。
服务员上的饮料是罐装的,且冰镇过,罐身表面聚着一滴滴的小水珠,初希没见过这个包装,她拿过易拉罐看了两眼,看文字才知道里面竟然是奶茶。
她有点馋冰的,但是指甲剪得太干净,抠了拉环两下也没拉开,如果是以往她就找赵锦淑了,但现在她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初希刚讪讪放到一边,手指还没完全移开,江楫舟就放下筷子,手一伸抓住罐身,拿走了那罐奶茶。
救命。
干什么。
初希一下子收回了手指,只听呲啦一声,他抠开拉环,又往她这边一推,重新给她放回了她碗边。
罐身轻磕上碗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将开启过的拉环随手放到一边,全程没有抬高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埋头吃饭。
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绒毛轻轻停在初希的心上,她盯着易拉罐,罐口里的液体晃晃悠悠的,溢出一点奶白色的汁。
她等了一会儿,估计他没注意这里了,才默不作声地将那易拉罐往自己的方向推近了些,插了根吸管进去吸了一口。
好在乔芦和赵锦淑全程聊天,气氛不至于冷却下来。
这给了初希一点喘息的空间,而且她很喜欢这家的菜,清淡,经典,原汁原味。
尤其那道清熘河虾仁,鲜美弹牙,在家做很难掌握这种火候,就是略微放得有点远,在坐她斜对面的乔芦面前,她前后夹了三次,都尽量收着手臂,免得一不小心碰到江楫舟。
当然,她感觉到他也是收着手臂的,两个人明明并排坐,中间却隔了八丈远,几乎是要坐在桌子的两个转角处,都以一种快把脑袋埋进碗里的姿势在吃。
第四次,她又一次探出手臂想夹那道河虾仁的时候,一直埋着头的江楫舟却忽然先她一步,直接将那盘菜从乔芦面前端了过来,不动声色放到了她碗旁边。
又一次,白瓷盘和碗沿相撞,像冰棱轻轻相击,发出一声细脆的叮鸣。
频率的震动几乎叫人微微晕眩,初希刚伸出的筷子瞬间收了回来。
不是,这个人的眼睛到底长哪里的啊。
而且,他们两个人不是以装死的方式吃完这顿饭的关系吗,初希埋头拿筷子尖戳着米粒,发誓自己再也不夹这道菜了。
她微微漾起的心还没平息,乔芦本来眉飞色舞地讲着她高中的往事,突然一低眼,瞥到对面两个脑袋埋成鸵鸟的人。
乔芦收住了到嘴边的话,转个弯道:“不是,怎么就我俩说话,你们俩也聊聊天啊,一个班的不至于这么不熟吧?”
餐桌之间热气袅袅,两个人几乎只能看见黑黑的脑袋尖,好似都企图用白米饭撑死自己。
赵锦淑附和道:“就是,别光顾着埋头吃。”
见没人回应,乔芦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江楫舟跟初希讲点什么暖场,男生嘛,主动开启话题就有的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