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你好久了,进教室前还故意喷香水涂护手霜,其实。”男生站近了点儿,故意深吸嗅闻了一下,“站这么远我都能闻到你身上那股鸭骚味儿。”
方斯蕊呆滞在原地,像被冰封冻结住一样,没有躲开他探脑袋前来闻的动作,至此,她人生中摇摇欲坠,艰难支撑才伪装到此的所有骄傲都轰然一声,倾倒一地。
她不敢看大家的表情,害怕被全班那些恶意的,同情的,包容的,怜悯的,慈悲的,“幸好不是我”的各种目光,无一例外地反复羞辱。
像是被脱光了衣服,她最害怕的狼狈,在这一刻,霍然向她压来。
全班都怔住了,敛声屏气,缄默无声地看着这个狼藉的场面。
很快,只见一个身影飞速扑向陈家新,他和身后的两排桌子一齐向后倒下去,桌上的书瞬间倾倒一地,大家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只在刹那间听见陈家新发出哀嚎。
那个人压在陈家新身上,疯了般挥拳朝他脸上砸,一拳一拳,拳拳致命。
大家全都迟钝地愣在原地,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地极快,初希几乎是被发疯般扑上去的那人一把拽开,因此得以最快速地反应过来,那人是梁学熙。
他大概疯了,他挥着拳头,一句句说:“我操你全家。”
终于,大家渐渐从僵硬状态回过神,在有人欲要迈步去劝架的刹那,初希听见自己以一个没有料到的音量大喊出声:“别拦着他!”
当然,僵持和哀嚎的最后,还是有人在混乱中把梁学熙拉开。
陈家新脸上全是血,他捂着鼻子和嘴,蜷缩在地上发出震天的哭嚎,最后他将手摊在眼前一看,那里躺了一颗和着血的门牙。
消息传得很快。
谭嵘山立即把陈家新送去了医院,并通知涉事学生的家长,此事先交给高一年级组组长董老师和高中部校长蒋明柏处理。
这种恶性打架事件竟然堂而皇之地发生在教室里,还是最优秀的拿钱砸出来的高一实验班,蒋明柏震怒。
梁学熙被单独叫去了办公室,但因为他从头至尾绷着唇线一言不发,此事毫无突破。
蒋明柏不得已看了监控,没过一会儿,又来教室叫方斯蕊过去。
初希朝方斯蕊看去,她脸上失去了任何神采,眸光空洞,几乎是木然怔忡的状态,蒋明柏来教室叫她好几声,她也没有对自己的名字做出任何反应。
许应作为同桌,在桌下暗暗戳了戳方斯蕊的手臂,小心道:“蒋校长叫你,让你去办公室。”
方斯蕊这才抬了抬眼,下颌收紧,凝神朝门口张望看去,最后站了起来。
方斯蕊转去了办公室,蒋明柏却没有要走的打算,他周身泛着怒气,在教室里张望片刻后锁定目标:“初希。”
“还有一个男生。”和初希不同的是,蒋明柏叫不出来这个男生的名字,但根据监控记得了位置和长相,他伸手一指,“你。”
他脸色阴沉,咬字粗重:“班里有人打架让大家别拦着,你俩好啊,好得很,滚出来。”
初希知道这下是惹祸了,她一言不发,只在出教室的那刻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一起的竟是江楫舟。
难怪当时她听见自己大喊出声的时候声音挺大,原来他也同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三人一前一后地进办公室,初希刚进去,就听见董老师神情惊讶地问方斯蕊:“转学?这么突然.......等等你先别冲动,我们先了解情况,一定为你做主。”
蒋明柏认识方斯蕊和梁学熙,这两个都是中考结束谈过话或多或少花了钱的,一听转学,心里的警报瞬间响了。
扭头一看,还有个花了更大价钱的初希也卷了进来,一个班的好成绩几乎都在这了,蒋明柏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慢慢沉下来,黑得像锅底。
办公室里乱成一锅粥,他一句话还没说却先接到了谭嵘山的电话。
初希看见他一瞬愁眉不展起来,背过身去,刻意压低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牙掉了.......他爸妈......报警?.......不能报警.......压下去,做下思想工作......先稳住,软的不行来硬的.......把手机给他爸妈,我来说......”
电话还没挂,梁学熙爸妈也接到通知来到学校。
得知梁学熙打人,他们又惊又气,不免一进来就没控制住情绪,办公室里一下子塞了快十个人,站桩的站桩,嚷转学的要转学,骂儿子的骂儿子,劝安静的劝安静,电话里还有个死活要报警的,叽里呱啦吵成菜市场。
场面简直鸡犬不宁,蒋明柏头都大了。
他低声嘱咐两句挂了电话环顾一圈,现在看来,跟打人和要转学的比起来,两个让打架别拦着的行径反而微不足道。
他压了压心里那股气,凛着声音向初希和江楫舟手一指:“你俩先站教室后面去!不对,站教室外面,我待会再收拾你们。”
初希和江楫舟得令,一前一后往门外走。
路过方斯蕊旁边时,她听见方斯蕊吸鼻子的声音,她没敢侧头看她,怕任何眼神都可能第二次伤害到她。
她和江楫舟一起站在了教室前门外面,门关着,新的一节课已经上课了,里面传来英语老师絮叨絮叨讲课的声音。
初希低着脑袋,她不理解,明明那次家长群事件后,全班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为什么要故意去戳破,方斯蕊以后要怎么跟大家相处。
她本来因为无意间撞破方斯蕊在帮奶奶卖早餐而被疏远就有些难过了,论朋友,她和方斯蕊之间明明就只差一步的。
人和人就是这么脆弱,轻轻一撕就是裂痕,而更薄弱的是人的自尊心。
陈家新不会明白自己这么一句话,碾碎了一个女生的自尊,那么重要的东西,永远不可能再修复的,初希看见方斯蕊无措地站在那里的时候,她感同身受地觉得像是被塑料袋套住了脑袋。
她天性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就是不想看见这样不好的事情啊,她其实跟杨佳优一样敏感,她只是有些会讲大道理会安慰人而已,其实自己遇到了这种场面还是会很想哭。
因为和江楫舟并排站在一起,初希后知后觉不自在起来,轻轻吸着鼻子,在眼泪和鼻涕要流下来之前向另一边侧过脑袋,尽可能避免被他看见。
但男生跟她想象中一样敏锐,以及,他比她高出很多,微一低头就看见她脸颊上两行清泪。
初希感受到他的目光,脑袋又使劲往旁边别开了点。
直到他从校服袖子里伸出手指,碰到她脸颊替她擦眼泪,初希侧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她用力吸了吸鼻子不让鼻涕掉出来,跟颤巍巍开口:“有.......有没有纸啊?”
江楫舟:“没有,只有校服袖子,要不要?”酷暑的天气,男生声音微凉。
初希声音嗡嗡的:“不要。”
他没管她说的不要,直接强硬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初希站着没动,任由他将她右脸颊的眼泪擦完,又将她脸一掰,继续擦左边。
擦完,却见他手突然伸进裤兜,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夹在两指之间:“骗你的,有纸。”
初希一仰头,眉头蹙起瞪他两秒,她一把抓过纸巾,觉得这个人好烦好烦啊,简直想把眼泪鼻涕全部擦他袖子上算了。
她打开纸的包装,抽出一张胡乱擦了擦脸,擦完,她将脸一别开,后知后觉尴尬起来。
果不其然,江楫舟低下眼睫看她一眼,贱兮兮地不确定地问:“欸,有个人是不是刚跟我说话了?”
初希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三四点钟的光景,明晃晃的太阳照射走廊,几乎正对着他们,光是站着初希脑门上都起了一层薄汗,好在日光滤过那颗大梧桐树的叶子后形成一小片阴影,他们挨在一起,躲在这一小片阴凉之下。
站了好一会儿,初希心情平复地差不多了,开始思考蒋明柏待会要怎么收拾他俩。
初希猜他俩应该不至于挨处分,最多就是被骂,但刚才听谭嵘山打电话说陈家新牙齿掉了,估计梁学熙处分是逃不掉了。
胡乱思考了好一会儿,她忽地听见江楫舟出声:“你刚才怎么不拦着梁学熙?”
初希指节收紧,下颌线绷起:“不拦,是我我也打他。”
过了一会儿,初希问他:“你呢,你跟他关系这么好,怎么也不拦着他?”
江楫舟说:“不拦,是我我也打他。”
哦,所以整整齐齐站这儿了。
背后的白瓷砖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手贴上去,能摸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粗糙感,江楫舟轻轻低语:“你好久没跟我说话了,多说点,多说点就不伤心了。”
他想,他要更强大一点,让这个世界好一点,不要让她那么伤心了,以及,能跟她站这么久好幸福啊,梁学熙什么时候能不能再打一次人。
于是,初希又听见他说:“我有点高兴。”
初希真是服了他了,到底谁教他高兴一定要说出来的,而且罚着站呢,究竟在高兴什么,待会儿等蒋明柏处理完梁学熙的事,还指不定怎么收拾他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