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楫舟原本以为她会拒绝,这下彻底放下心来,心想早知道就说一周一次了,这样她砍价可能砍为两周一次。
失策了。
不过他也还是觉得自己赚了,面上不情不愿很为难地说:“也行吧。”
他问:“那从下周开始?”
初希:“随便你。”
江楫舟心情有点荡漾,但他还来不及思考这种荡漾具体原因是什么,今晚从她答应下楼开始一切都很梦幻,他像每一脚都踩在云朵上,有种不切实际的飘忽感。
江楫舟站在原地狠狠掐了一下自己胳膊。
他痛得叫了一声。
初希回头看向他:“?”
他视线在空中乱飘:“我好像看见了一只虫,没事了,已经飞了。”
远处店铺放的音乐被河水洗过,模糊成一种嗡嗡的底噪,不吵,像是散步的背景音,初希跟他几乎快把河道走了一半,她觉得心底被铺得满满的,既踏实,又雀跃。
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受,她和赵锦淑待在一起时,读到一本喜欢的故事时,甚至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无由来的满足感,她生于世界,全然拥有,如此充盈。
这种感觉和初关易去世这件事的痛苦完全相悖,初希有的时候会震惊于世界上竟存在如此相反的情感体验,且竟能同时交织于一个人一身。
存在,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
不仅如此,缘分也很奇妙,她在幼儿园向这个男生求助帮她捡头绳的时候,她没有想到十年后她还会和他相遇。
不过想到这里,初希忽然记起来,这个人还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承认他和她是幼儿园同学,她想,要是后面他敢惹她,她就找个时机漫不经心提起,吓他一跳。
他的长相略变了一些,小时候有蜡笔小新的圆圆的侧脸,特别可爱,让人想捏他,现在,他面廓削净,线条利落,下颌如浅峰,骨架也一点点撑开,带着尚未完全定型的蓬勃力道,生出清峻的少年相。
但是幸好,性格上,他依然是原本的样子。
就算他现在说出他那句中二的台词——我!是江楫舟,是这里的国王——初希也一点都不觉得违和。
初希忽然抬起睫毛,侧头叫他:“国王。”
她开口地比自己反应地要快,喊完的下一秒初希就后悔了,赶紧紧抿嘴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显然听见了,猛地一扭头,错愕地看向她:“你......”
初希赶紧随意捏了个谎圆过去,还不忘随意地摸了摸河岸的栏杆,以轻松的动作缓解气氛:“我就是想到郑一柄他们不是叫你江国王吗,我就学他们,随便乱叫一下,没问题吧?”
江楫舟紧张地扫她一眼,一边观察她的神色,一边向她强调:“有问题,江国王和国王是不一样的。”
初希打哈哈,语气轻快:“那我以后不乱叫了。”
忽然,他不知道是转移话题还是真心询问,初希听见他问:“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跟周彧闻啊。”
初希踢着小石子,还没说一个字,就又听见他嘴唇嚅嗫着说:“........等一下,我又不想知道了。”
河风清凉,江楫舟抄着手走在她身侧。
他觉得现在自己不是很有立场,有些问题她也不一定会回答,而且他有点不敢接受,他现在还记得她承认她喜欢过周彧闻的时候他心里钝痛的感觉,像是水草缠住脚踝把他整个人拖进水里那样窒息。
如果以后能有权限,他一定凶巴巴地底朝天问个干净。
江楫舟在心里想,初小希,有些东西如果有,你可要藏好了,可不要让我逮住机会。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潮气,散步的人影子拖得老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谁都没提刚才在船上牵手的事,甚至连“船”,“手””这样的字眼都刻意略过。
不知过了多久,江楫舟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经快九点半了。
这次的假期之后,节奏会变得更快,下次有机会一起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虽然恋恋不舍,但还是说:“我送你回去吧。”
他们打车到初希家的小区。
江楫舟送她到3号楼楼下,他站在楼道口,跟她说:“拜拜。”
说完他拿眼神看着她。
见她没反应,欲要转身往上走的样子,他轻轻开口,以一个陈述的语调说了个问句,尾音黏黏腻腻的,像丝丝缕缕斩不断的糖浆:“拜拜都不说啊。”
怎么又来,到底说个拜拜能怎样,初希被他盯着,觉得他好烦啊,靠得太近还能听见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明明已经入秋,与自己迥异的体温却让她觉得像进入了什么密闭的空间,暖,热,不透气到连心跳都在加速,想急迫地灌输点氧气。
初希将脸一别,别别扭扭地开口:“我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怎么总是这么霸道啊,他之前怎么没发现,江楫舟鼻音发出一声轻哼:“那总有想说的时候吧。”
初希撂下一句:“反正今天不想说!”拔腿跑了。
江楫舟走到外面,仰头看楼道的灯依次亮起,一楼,二楼,三楼,再过了一会儿,四楼一间拉着灰粉色窗帘的卧室透出光线来。
江楫舟拿出手机拍了她的窗户,但没敢发给她,改为在聊天框乱敲了一个逗号。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敲逗号,只知道他就是想缠着她,想和她再说一百句话,或者相互敲一百个无意义的逗号都可以。
反正发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结束今天。
他要骚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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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希提前给赵锦淑说过她今晚出去玩了,但没具体说是和谁,以及去了哪里,赵锦淑也一般不会过问。
但今天,初希有些希望赵锦淑能主动问她。
因为她回来的路上想起了一件事。
过年的时候她曾看见外婆背着儿子偷吃冰箱里的东西,那时她就发现人和人的亲密程度无法仅仅依靠“父子”“母女”之类的血缘的纽带来建立。
其实她现在也没想明白究竟是靠什么,但她希望依靠坦诚来把她们拉得近一点,但凡她能做到的,她都想尽可能去做到。
她不希望她和赵锦淑以后变成连家里的饭菜都要偷吃的关系,所以她和江楫舟之间的事,她愿意向赵锦淑坦白。
初希开门的时候赵锦淑正坐沙发上,在手机上跟一个顾客预约纹眉的时间,初希换鞋的时候磨磨蹭蹭好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妈我今晚出去玩了。”
赵北棉闻言头也没抬:“去哪儿了?”
“南居巷。”
“好玩吗,我之前还想着跟你一起去呢。”
怎么不问她是和谁,初希关上门站在门口,好半天才抬起胳膊挡住脸,瓮声瓮气:“我是跟.......江楫舟一起去的。”
据赵锦淑对她的了解,初希一般是不会和男生单独出门玩的,赵锦淑大脑反应好半天,这次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似乎是想做什么确认似的:“你乔阿姨带你俩去的?”
初希摇头,承认的刹那脸红得要滴血:“没有,就我们两个。”
赵锦淑虽然觉得奇怪但依然没深想,重心还在手机上,随口道:“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初希见她还是没上心,一咬唇“嗯”了好半天,声如蚊蚋地提示:“........是有点好,好到可能好像要出问题了.......”
赵锦淑这回终于抬起眼。
她看见初希一副羞赧的样子。
赵锦淑默了好片刻,空气里长久的寂静之后,她终于放下手机一挑眉看向她:“什么意思,你想跟我说,你们在谈恋爱?”
“没有,这个肯定没有!”赵锦淑话问得这么直白,初希连忙解释,但又迟疑着,“.......但就是,事情有点乱。”
“哦,那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赵锦淑连笑了好几声,抬眼一看,初希跑到黑漆漆的角落里去了,“你转过来啊,你背对我站角落干什么,把灯开着。”
初希说出来是想听赵锦淑的意见的,然后两个人客观理性地分析一通,指点一下她之后到底该怎么办,但赵锦淑忽然让人意想不到地开始笑,初希双手捂着脸:“......我不好意思,不准开灯。”
赵锦淑笑得更大声了:“他主动的?”
初希在黑洞洞的角落里点头,也不管赵锦淑能不能看见,解释:“我拒绝了,但是我......没拒绝明白。”
“哎哟......”赵锦淑捂着肚子,语气轻快,“那我以后跟你乔阿姨有得八卦聊了。”
“别笑了。”初希背影可怜巴巴,“反正.......事情就这样了。”
赵锦淑开始回忆,咂摸出了点什么来:“难怪我之前觉得你俩之间怪怪的,我还以为是你性格跟他合不来。”
不过笑归笑,下一秒,赵锦淑还是正经起来:“来吧,过来,坐沙发上,解决一下问题。”
初希没办法站在光明的地方,不然她要像虾子一样蜷缩,尤其是赵锦淑还放肆大笑,她就更羞了,初希只想站在黑暗的角落里:“......我能不能就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