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空气清爽,混着桃子味柔和的清甜,他们安静地吃着,并不说话,朦胧的曦光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叶子,慢慢从窗户涌进教室里,目光所及之处逐渐清晰。
他坐在旁边盯着她的脸庞看,眸光微动,闪了一闪,最后嘴唇翕合半晌,只有一句柔声的:“最近累不累?”
初希作息一直没什么变化,室友熬夜再晚她也雷打不动保持在十二点前睡觉,心态也几乎没有波动,最近不吃晚饭纯粹是因为天气太热不想出教室,相比较起来,江楫舟才是那个老熬大夜的人。
初希摇头:“不累。”
教室前门忽然滑过一个圆弧,有人推门而入。
是徐则安。
见两个人坐在一起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睛,也没多诧异,一言不发地在座位上放下书包,然后去打开了教室的灯。
视野一霎变得明亮,初希这才发现他俩刚才连灯都没开。
她拿出湿巾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糖霜,两个人没再说别的,见又陆陆续续有同学到教室,江楫舟就放下罐子走开了。
大概是整个年级都躁动无比,谈恋爱的人数不胜数,谁早恋都不会让人感到意外了,早读课前,徐则安忽然转过身,问初希:“你们俩是在谈吗?”
第一次有人直接问这个问题,初希心虚不已,装傻:“.......谁啊?”
徐则安没再问下去:“.......没谁。”
临近高考,老师们开始强调考试的注意事项。
安全起见,初希和赵北棉在考前的一个周末专门去买不带金属小扣子的内衣,赵北棉已经策划好了:“我要跟你穿一样的内衣,借一下你的好运。”
初希平静阐述:“我们的罩杯,应该穿不了一样的吧,你会被勒死,我还能放下两个馒头。”
初希发誓自己只是客观叙述而已,没想到赵北棉爆笑:“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说脱口秀的天赋?”
她们挑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体式的运动内衣,带去了学校。
比高考那两天记忆更深刻的反而是考试的前一天晚上,其他年级已经清空了教室放假离校,整个学校只有高三生。
大家和平常一样上晚自习,谭嵘山开了最后一个小班会,跟大家说:“即便晚上失眠也不用担心,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就算整晚不睡觉,你的身体也会逼出你的生理极限,历届学生都证明过,不睡觉不会耽误高考的,身体的激素会支撑你极度清醒地度过这两天,你该考92考92,该考一本考一本。”
谭嵘山跟大家说他进教室之前,看自己的微信步数是10001,他说:“是万里挑一的好兆头,祝大家笔底生花,鹏程万里。”
又道:“卫亨运老师替我向大家传话,高考只是一扇门,多考一分,少考一分,都不影响你们越过它走向自己的人生,路漫漫其修远兮,愿诸君上下而求索。”
台下掌声雷动。
晚上回宿舍,一个班陆陆续续几乎都走在一起,气氛反倒没了往日的沉闷,却也不过于活泼。
赵北棉走在初希旁边,十指紧抓着她的手:“我的天,我竟然明天要高考,这是姐能考的?姐也太牛了吧!”
江楫舟手里拿一个透明的文件夹,走在另一侧,忽然侧头跟初希说话:“考个状元啊,初小希。”
说完就跟没事发生一样,搭上梁学熙的肩膀,指指点点地安排起他来:“你么.......就考个榜眼吧,哥就不跟你竞争了,赏你了。”
郑一柄见状,问:“我呢,我考什么?”
这个时间点了,江楫舟也总算说了点人话:“你赢得了我的话就考探花,行了吧?”
树影幽黑,谭念边走还边在争分夺秒翻看理综模拟卷的选择题,闻言叹口气:“怎么办,我还是想烤红薯,我们一起去摆摊吧。”
信不信谶语的一听这话,都着急忙慌地制止她:“不要乱说!”
谭念后知后觉也觉得有点不吉利,大家一起仰头冲漆黑的夜幕齐齐三声:“呸,呸,呸!”
这是这么几个月来所有人最活泼的一面。
初希只记得这一幕。
衬托之下,高考那两天反而没什么特别的印象,还没高一高二送考别人记忆深刻,初希只记得出发上大巴车前多检查了两遍身份证和准考证,以及坐在车上时,马路上不少路过的车辆降下车窗,男男女女的司机们探出脑袋握拳无声为他们加油。
初希整个过程几乎没有紧张感,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像生出了第三视角似的,看着自己进入考场,往考室里一坐就开始写。
训练过太多次,笔尖在纸上游移的时候,她也分不清是肌肉记忆还是自己在思考。
倒是最后一门英语考完出考场的时候那幕街景让她记忆深刻,街道上的警戒线还没有完全撤去,路边挤满等候的家长,树荫层层叠叠,在柏油路上割出大片晃动的光斑,整条街都浸在一种混杂着疲惫、释然与茫然的情绪里。
她走在门口的时候顿了顿,以为自己想跟自己说一句什么类似于“结束了”之类电视剧里常见的话,要充满遗憾和感伤,但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却静止地毫无波澜。
如卫亨运所说,高考只是一扇门,是一个划在人生进度条上的小刻度。
她抬起眼睛,看见站在远处的赵锦淑,乔芦,谭泉,杨佳优,还有好多打过照面的班里同学的家长。
她走过去,赵锦淑拨了下她额边的头发,像平时一样关切地问:“累吗?”
初希笑了笑:“还行。”
学生们好像都没什么激动的感觉,包括赵北棉。
她本来以为考完看见谭泉会嗷嗷大哭或者涌起一股撕书的冲动,结果就是平平淡淡地走近,虽然不渴但莫名其妙喝了口谭泉准备的水。
全场最激动的恐怕是乔芦,她在考场外等的时候就紧张地一直扯杨佳优手里向日葵的花瓣,等江楫舟出来的时候花都已经秃了,只剩一张脸。
乔芦一看见江楫舟就上前抓住他,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声音跟着打颤:“怎么样啊?”
一考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江楫舟欠揍的劲儿又上来了,他走近时扯了扯唇角,把秃头向日葵当风扇给自己扇风,扬了扬唇角:“等着我被招生办抢吧乔女士。”
“我的天.......”乔芦闻言语塞地捂着胸口,她本来还很紧张,结果一看见他那不着调的样子就来气,她这是生了个什么死王八羔子净说大话,乔芦瞬间不紧张了,觉得替他操心简直多余,眉头一蹙摆手,“滚滚滚,别让我看见你。”
谭嵘山很懂大家想玩手机的欲望,直接提着大家的手机在大巴车门口等大家,一出来就挨个给大家下发,还所有人自由。
轮到初希的时候,谭嵘山跟她说,让她今晚先玩,明天叫上班里前几名的到学校对答案估分。
大家今晚可以选择直接回家还是坐大巴车回学校,考之前大家幻想考完后的生活,信誓旦旦表示当晚一定要回家通宵打游戏追剧,死也不踏进这破学校半步,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真考完了大部分都一个接一个地茫然地回了大巴车上。
江楫舟一上车就看见初希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两个人猝不及防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都一下子紧张起来,立马别开视线。
大巴是两人一排的位置,她旁边还空着,虽然明知道她是留给赵北棉的,但江楫舟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靠近后不经意地往她旁边一坐。
但刚舔唇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赵北棉后脚就上来,站过道上叉腰冲他黑着脸:“给姐,让开。”
江楫舟说了好几句“棉姐,好人一生平安”,但赵北棉丝毫没有动摇的意思,没办法,他磨蹭半天还是起身,改为坐到后面一排的位置。
椅背比较高,他坐后排只能看见初希黑黑的脑袋尖,他透过车窗看她倒映的侧脸,听见她问赵北棉考得怎么样。
回到学校,校园空空荡荡的,考场的布置和高考的标语都没撤去,只有一群无所事事,再也没人管的高三生——当然也不是真的没人管,比如如果敢像电视剧里那样撕书往楼下扔的话,会召唤出扛着枪的谭嵘山和蒋明柏。
一下子来到秩序之外反而无所适从起来,大家心里一片空茫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现在该干什么啊?
哦,该吃饭。
校门的闸机对大家开放,随意进出,所有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了校,又组团找相熟的人晕晕乎乎地出校吃饭。
初希和赵北棉两个人去吃了火锅,坐在热闹的火锅店里,初希才终于有了点高考结束的实感,她和赵北棉一对视,两个人脑电波互通,一瘪嘴开始干嚎:“我的青春结束了呜呜呜。”
这家店就在学校附近,有不少同年级的高三毕业生,气氛一起,其他女生们也抱在一起吱哇乱叫,吓得店老板跑来问是有人打架斗殴欺负人还是火锅把她们难吃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