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没再点评,只扬扬手里的白色纸张,柔声跟大家说:“毕业了,孩子们,前程似锦。”
等六月下旬,初三毕业生中考结束,谭嵘山又将接手新的班级,一届一届,轮转不休,他只是他们生命里的匆匆过客,送所有人一程的摆渡人。
有学生在收拾教室里的书本,一堆一堆往教室外的大垃圾桶里扔,垃圾桶堆不下,溢出来,垒成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
那些他们摩挲过的,较劲过的,为之失落过的纸张,都成了一堆可有可无的废纸。
大家忽然泛起一阵感伤,二中的毕业照和毕业典礼之类都在高考前进行,总让人觉得结局结束得虎头虎尾,没什么仪式,充满落寞,伤心都找不到地方发泄。
中午梁学熙组织了一个班级聚餐,一个巨大的包间,含三张大桌子,刚好坐下所有人和科任老师。
席间,郑一柄夹着一筷子炖牛腩,用胳膊拐一拐江楫舟:“都毕业了,你和初希还不公布,合照直接发班群里呗。”
江楫舟知道他个八卦大王又想搞事,淡淡道:“你记不记得高一玩真心话大冒险,你还欠我一个,跟老谭说'我看上你女儿啦'。”
郑一柄立马吓得闭麦了。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江楫舟,吃饭回去的路上,他问初希:“我想发Q.Q空间,可以吗?”
江楫舟找出高一生日时,初希拍风景照,他故意凑她面前捣乱,初希无意间拍下的他的照片,他早就想好了,打算配文:她拍的,@初希。
最好初希再发他们拍毕业照那天的合照,把他艾特回来,江楫舟光想想都美死了,但初希不喜欢这种被围观打量的感觉,太刻意了,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设了个仅她可见。
但他思索半晌:“是不是也得让赵北棉看见?”
初希同意了。
他又“嘶”一声,一边思忖一边说好话道:“那你的朋友能看见,我也想我的朋友能看见。”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可见范围又添上了梁学熙,郑一柄和谭念。
于是,他这条官宣动态收获的全是骂他的,尤其是发现仅他们几个人可见后骂得更狠了,郑一柄直接评论:我擦?贱不贱啊,逮着我们几个薅?
江楫舟回复郑一柄:留言99,一百一条。
郑一柄:99。
谭念:99。
梁学熙:99。
赵北棉:9999,我双倍可以两百吗谢谢。
初希回家就跟赵锦淑如实交代了她和江楫舟在一起了的事,不过她还是没能回答出她喜欢江楫舟什么的问题。
等成绩的日子略微无聊,江楫舟开始研究怎么谈恋爱,他和初希开了情侣空间,但两个人都不是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的人,开了两天就抛之脑后了。
他还把自己Q.Q名改为了“江小舟”,大家发现之后,恶心地差点把年夜饭都吐出来,纷纷谴责他:“我请问你哪里和‘小’字沾边,油腻男。”
除此之外,江楫舟还邀请初希跟他用情侣头像,跟他一样用她身高的数字,初希果断拒绝:“你知不知道赵北棉说过很多次,让我命令你把你的头像换了,她不能接受我有一个用身高的数字当头像的男朋友。”
和他相处多了,初希渐渐觉得,谈恋爱,好像和朋友之间的相处也没什么区别啊。
不过没两天就是初希的生日了,她发现有男朋友会导致她和赵北棉待在一起的时间大幅缩短,比如之前她生日都是一整天都和赵北棉一起过,但江楫舟今年老早就嚷嚷,必须要留半天的时间给他。
初希上午去了赵北棉家里,傍晚才和江楫舟去看电影。
他之前和男生们一起去电影院从来不买爆米花,但初希喜欢吃,他给她买了一桶,自己也随手拿了一粒尝尝,江楫舟第一次吃爆米花,被惊艳到了,直呼自己这么多年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初希边吃边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目光看江楫舟。
见她一只手伸进爆米花很深的桶里一粒一粒拿,有一种仓鼠的感觉,特别可爱,江楫舟看着看着又想蹭她脖子,但这是公共场合,他硬生生忍住了。
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他这个人憋不住事,本来说好了让她回家再拆礼物,但走到广场他就抓心挠肺,迫不及待把她拉到长椅处坐下,让她当他面拆开看。
初希边拆,边想起这是他们之前一起吃关东煮坐的位置。
大概是发现她动作有点慢,江楫舟察觉到她在走神,他撅撅嘴哼唧着抱怨:“干嘛啊,想谁呢。”
想你,行了吗——初希没回答。
她打开盒子,先看见一个深蓝色的大肠发圈头绳,旁边还给她留了张明信片,写:我记仇,必须用我买的。
好幼稚啊,初希掀眼看他:“用你的能怎么样?”
江楫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能高兴。”
又催她:“还有,快拆。”
这回,初希拆出来一个佳能相机,盒子里依然留了张明信片,写:想做你的日记本,我有遗漏的,它来记住。
“还有。”他示意她把相机移开。
初希看见底层有一张报纸,她不明所以,第一反应以为这是装饰用的,下意识想把它挪走。
江楫舟拿起来,放到她手里:“就是给你的。”
初希明显不解,直到江楫舟将报纸展开,将那则关于江楫舟逃学的新闻的小小版面展示在她面前时,初希都盯着看了好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双手接过,先是被配图上的三个人吸引,然后一字不漏地,极为认真地读着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油墨暗沉,但报纸整体被保护得很好,只有一些折痕和油墨因年久而造成的自然脱落,字迹清晰可辨,不影响阅读。
初希诧异,她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张报纸存在,以一个误会的方式,留下了她,初关易和江楫舟的照片。
江楫舟已经在乔芦那里知道了她爸爸的事,所以,他觉得这张照片很珍贵,他必须要给她,而且他要告诉她,他没说谎,他们两个真的上过报纸。
江楫舟不确定他这样做对不对:“会让你伤心吗?”
初希摇摇头。
“乔女士当年只买了这一份,你拿去,保管好。”江楫舟指着照片上他大红脸蛋的妆,“我的丑事你都知道,丑照也给你看了,你要对我负责。”
初希听他说完,才发现报纸上依旧放了张明信片,写了一句话,初希拿起来一看:所有人都以为我是要逃学,全世界只有你知道,我不是。
他呼吸起伏着,目光湿漉漉地盯着她:“我被骂了好多年,我家亲戚都知道,连那群辈分比我低的小屁孩儿都拿这个事踩我一脚,只有你能替我洗清冤屈了,所以,你很重要,你知道吗?”
他腻腻歪歪地拿脑袋来蹭她,蹭她颈窝不够,又用鼻尖来碰她鼻尖:“下次乔女士再拿这件事骂我,你要不要挺身而出?”
初希觉得不能这么冤枉人:“要,我给你作证,我保护你,不准她骂你,行吗?”
江楫舟脑袋靠在她颈窝动来动去,唉,她怎么这么可爱啊,他就卖卖惨,她就说要保护他,心都要化了。
他想不到比亲她更高浓度的表达情感的方式,江楫舟抬起眼睛,盯着她的嘴唇,半晌,还是没忍住,气息紊乱地轻声问:“.......可以吗?”
初希一霎慌乱起来,她不确定是不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不准他再用鼻尖碰自己,嚅嗫着问:“什......什么啊?”
他说:“亲你。”
初希心密密匝匝地跳,指了指广场前面的坝子,轻声说:“有人。”
“我不是说在这里,我们换个地方。”他不确定地问,“我是问,你愿意吗?”
初希好像没有不愿意,但是专门跑到黑暗没人的地方去接吻,很奇怪啊,就是这个东西应该自然地发生,而不是专门去创造条件,然后跟报数似的说,我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
果不其然,收拾好东西走到巷子里,两个人就都不知道怎么开始了,就这么保持着匀速运动一直埋头往前走,像个永动机一样,谁也不知道怎么喊停。
初希边走边扯墙檐垂下的小花缓解紧张,两个人一声不吭气氛也有点尴尬,她想了想开始没话找话:“江楫舟,你想不想学那个变小花的魔术,我教你。”
江楫舟半晌才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嗯”。
初希抬起手,指尖一朵浅紫色的不知名的花朵,她借着远处的霓虹和近处居民窗户透出的光线教他,还不忘提醒:“你先找朵花,跟我学啊。”
江楫舟盯着墙找了半天花也不见有动作,他早就心猿意马了,一回头:“......我们不是说好,亲亲的吗?”
初希脸皮没他厚,一听他直接说出来,脸上一热,心晃晃悠悠的,立马绷紧唇线不吭声了。
他在胡同昏昧的光线里向她走近两步,宽阔的身躯带着蓬勃的力量靠近她,一弯腰,先拿鼻尖碰了碰她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