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和笔加好天气_吐絮【完结】(39)

  而且,“门”通常是很固定的,一般都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只要有一个人想上,另一个即便没有尿意也会仗义且负责地来当“门”。

  毕竟,被人盯着脸上厕所实在很尴尬。

  所以,在学校里落单如蝴蝶振翅一般,是一件席卷方方面面的事情。

  可初希今天却落单了,女厕所永远拥挤,她一个人排在旁边队伍里,因生理期快到来而捂着肚子。

  赵北棉被化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她不得不一个人过来。

  初希不禁想,为什么学校领导在设计之初完全不考虑人的隐私呢?

  教书育人之地,比成绩更重要的,应当是培育学生平静坚韧的性格,遇事决断的勇气,以及,保有最基本的,人的权利。

  可这些,在考试和分数面前,必须全部让道。

  初希在叹息出声时,因酸胀麻木的腹部生出一种怀疑是否是自己在叹息的恍惚感。

  队伍终于排到了她,一旁的谭念见她身体不大舒服人也没精神的样子,猜想她如果要换卫生巾,没人挡着多尴尬啊。

  见自己前面还有一个人,还得等一会儿,谭念下定决心,扭头跟后面的方斯蕊道:“我去给初希挡一下。”

  没等方斯蕊答话,谭念已经去到旁边那列,伸手扶住了初希。

  谭念问:“你来月经了吗?”

  “没有,但是快了,肚子有点疼。”初希站到蹲位上,谭念便转过身。

  谭念背对着初希直视前方,关心地问:“你有布洛芬吗,我爸办公桌里有,他平时止头疼的,我给你拿两粒过来。”

  说完想起什么,忙补充:“你放心,我就说我生理期,或者我直接去偷好了。”

  厕所的灯想必从建校就开始使用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直视时看着晃眼,实际一点都不亮。

  她看着自己面前空空的蹲坑,白色瓷砖上留有四五双浅浅的鞋印,在陈旧的灯光下纹路杂乱,不那么清楚。

  方斯蕊前面的两个女生轮流上好,一起走了,方斯蕊面前的蹲位空了下来。

  她抬眼看了下谭念和初希那里,她们还说着话,前者完全没发现已经排到了她,还在问初希要不要借她的保温杯喝热水。

  保温杯,方斯蕊想,她怎么不知道她有保温杯?

  后面有两个结伴的女生等了半天,见她站着没动,上前询问:“同学,你上吗?”

  方斯蕊回过神,再看了一眼谭念,确定对方没有分出一点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后扭头就走。

  她不声不响回到了教室。

  加上打羽毛球那次,她和谭念已经冷战过两次了。

  说是冷战也不准确,她们并没有吵架,她也并没有宣战,方斯蕊也不知道谭念有没有接收到,以及如何理解她这些信号。

  可那种悬在空气里的微妙,她能感觉到,在每一次她们讲话时滞涩的瞬间都在无声地扩张。

  明明听见衣服有开裂的声音,仔细去找,却找不到开线的线头,但只有穿衣服的人知道,它清楚存在,并且务必小心,千万别做太大的动作,一不经意就随时会裂开。

  至少之后,她再也没叫过谭念一起去上厕所,当然,谭念也没有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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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考老师拆开密封袋发卷子时,教室外面开始落雨,吹进来一股混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凉风。

  对一早就进了教室的徐则安而言,已经在座位上等很久了。

  他环顾教室一圈,横五竖六共三十张桌椅,汇集了二中这届的年级前三十名。

  之后会有变动,但大致水平基本定型。

  有从初中升上来的老同学,也有从其他学校靠砸钱挖过来的生面孔。

  想到这里时,徐则安自然而然想到了初希。

  他下意识抬头朝前看去,桌子面前空空如也,只有教室前门处站了位穿格子衬衣的监考老师,徐则安才想起来自己是坐在第一个位置的。

  初希在他身后。

  他趁着向后传卷子回头看了一眼。

  她桌面上摆了两支黑笔,一支的笔芯用了一小半,另一支笔芯还是满的,一如既往是最普通的、透明外壳的水管笔。铅笔是学校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支的自动铅笔,绿黑色条纹,顶部有红色橡皮,徐则安不知道她一直是这一支,还是新换过但仍买了一模一样的。

  她身上一切都毫无标志性特征,甚至没有特征,反倒好似成了她的特征似的。

  徐则安挺庆幸初希是这样的人的,初中和她不同班,只有她的名字会出现在光荣栏上,那是一种冷冰冰的象征,他明明就在她后面,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及。

  直到如今同班,才发现她安静,内敛,不出头也不冒尖,除了学习没有什么擅长的,看平常用的文具家境也非常一般。

  要不是当学生只看成绩,他们一定会一起淹没在五光十色的人群里——那些或张扬外放,或棱角分明,或敢于直面冲突的闪闪发光的人群。

  他不是这样的人。

  幸好,他发现初希也不是。

  徐则安隐隐感知到,在成人世界里,内向是不被喜欢的特质。

  但处在这个应试教育的象牙塔里,内向,但只要成绩好,却能被老师喜欢,被同学艳羡,徐则安分出一股思绪,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畅快感慨:当学生真好啊,他想当一辈子学生。

  有了相似性就说明是同类,有了同类就有了安全感。

  而且,她暴露过自己——她也有不会做的题。

  一样的,普通人而已。

  发最后一张试题卷的时候,徐则安传递卷子又转过头去。

  初希低垂着眼睫,额头边细碎的黑发拨向两边,她视线在纸上滚动,眉头微皱,神情一丝不苟,已经看起了第一道题目。

  在余光感受到前面又有卷子传来时,眼睛也没有离开卷面,只是抬手来接,抽出第一张之后,将剩余的顺手交给后面的人。

  见前面的人传完卷子好像没急着转回身,甚至可能只是略微慢了半拍,初希仍旧没有抬眼:“怎么了?”

  她发音集中,吐字很快,让人难以分辨是否带有任何情绪,好像只是不愿分半点精力。

  徐则安从她淡漠的语气里解读出意思:考试呢,东张西望干什么?

  他转回过身去。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误读,只是在她毫不分出注意力的瞬间,觉得他和她好像也不是那么相似。

  有一些看起来浅显实际却本质的区别。

  她五官小巧,在不大的脸上非常清晰,可身上却始终有一种模糊感,罩子一样套在她身上,这来源于她的内收气质,难以让其他人触摸到她骨骼的真实形状。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有目标吗,有喜欢做的事情吗,会为什么而伤心吗?

  他想起来,谭嵘山在她自荐当数学课代表的时候,问起她时她说她不是一个理性的人。

  那是什么,感性吗?

  她撒谎。徐则安断定。

  他有些哀伤地想,她明明是个平静到极致,以至于显出一丝冷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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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考持续两天半,周六中午结束最后一门,大家从考场里鱼贯而出,不时发出激动的咆哮和鬼叫声,期待而欢腾腾地恭迎自己的国庆假期。

  等将所有桌椅重新归位,各科老师依次笑眯眯地进来,手里端着一松手能砸死人的作业,等走之后教室的每张桌椅上被白茫茫的试卷所覆盖。

  “救命啊,这是放七天还是放暑假啊。”郑一柄怒吼。

  “作业杀人了!”另一边有人说。

  “好多书,好重,背不动。”

  江楫舟去教室前面接了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桌子又已经被前排传来的试卷淹没了。

  新的旧的混在一起,全是空白,一眼看上去一模一样,后面的人还在等他传新发的试卷,江楫舟手忙脚乱地开始整理。

  “还差一张英语的阅读训练(三)和物理的提升冲刺(二)。”梁学熙戳戳他的背,催他。

  “等我下等我下。”江楫舟埋头在一堆卷子里翻找,“找到了!欸......不对,这是阅读训练(四)。”

  “找到了......欸,还是不对。”

  耐心尽失的那刻,江楫舟叫嚣:“有天理吗,我不放了行不......”

  说到这里他蓦地一下闭了嘴。

  初希在他旁边的过道,背着书包朝他走来。

  前天她那一声国王,直接让江楫舟原地裂开,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各班的监考老师正好来催大家进入考场,恐怕江楫舟会直接从楼上跳下去。

  她为什么要突然叫他国王,难不成她比他先想起来?

  这两天无论是在食堂还是去教室的路上,江楫舟都会先侦查一遍路上情况,尽量躲着初希,生怕一不小心在拐角相遇。

  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眼看马上就能放七天假,给他充足的时间回家静静和忘掉前尘往事,她却好像......要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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