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楫舟还不足以考虑到自己是不是人的问题。
他满脑子都想的是,男生载女生的话会有点暧昧,因为一个女生坐在他后坐,那女生肯定不得不抓他的衣角,或者抱他的腰。
江楫舟想想就要起一身鸡皮疙瘩,他没干过这样的事,他跟女生最近距离的接触就是女生课代表们追杀他找他要作业的时候。
但如果反过来,让女生载男生的话,暧昧感瞬间全无,只有努力赶路的骆驼样子和她的客人的即视感。
这样,他对乔芦,对初希,对万一路上碰到谭嵘山或者什么教务处主任之类,以及对他自己的良心,都好交代。
他的想法很正确,初希果然让赵北棉不要多想了。
她发誓,在纯粹的力气活面前,他们两个人清清白白,只有负重的车轮子在一路噼里啪啦冒火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收假的前一天, 初希和赵锦淑一起去舅舅家楼下吃饭。
初希家住在城西,舅舅赵远协家住在城东,本来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因为天属市主市区面积实在算不上大,坐公交车过去也不过四十分钟。
今天是外婆陈如银六十七岁生日, 她过农历,今年正好又是周末, 大家休假也方便过来,初希舅妈便商量着邀大家来吃顿饭,就选在楼下不远处叫“筷乐老家”的一家饭店, 订了一个大圆桌的包间。
可能是一路绿灯畅通无阻, 她和赵锦淑到楼下饭店的时候, 还有好些亲戚客人都还没来。
倒是舅舅舅妈牵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早早在门口待客, 初希进门时跟他们打了招呼,舅妈刘婉灵便好心地陪同她们, 一边说话一边一起往包间走。
外婆站在包间正门口, 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 老式的浅紫色花衬衫,黑白的头发一股脑全部梳到耳后,远看要比平时显出几分精神抖擞来。
但近看外婆其实很矮小, 尤其是双腿走路时不自觉分开, 有很明显的O型, 初希在很多生育过多个子女的老年妇女身上看见过这个特征, 还有这些年牙齿掉了好几颗的原因,她双颊越发凹陷。
初希回想起来,她住在舅舅家时外婆就经常说牙疼,初希见过她疼得狠了偷偷在角落狠狠掐自己的样子。
只是她皱着眉说完牙疼, 又会立马斜乜一眼舅舅,自言自语骂一句:“去医院都是骗钱的嘞,我才不去看,才不上这个当!”
赵锦淑带着初希走过去:“妈。”
初希也喊:“外婆。”
亲戚见面理应热闹的理念逼迫她说些什么,外婆目光在赵锦淑和初希之间游移,然后双颊的肌肉被迫被提起,逐渐升高到一个临界值,最后那话才被挤出来:“......哦,初希,初希也来了?”
初希说:“对,今天放假。”
赵锦淑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陈如银:“这个拿着。”
外婆嶙峋的双手空空地悬在空中,触碰到红包的边,她半张着嘴巴,隐隐约约有笑,初希对望过去时,看见她嘴巴里最里面烂到发黑的那颗大牙。
大概是在这个场景之下找不到其他事情可做,陈如银只好半推半就接下,三两下的动作吱吱格格牵动了全身的骨头一般。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滞塞的氛围由舅妈率先打破,她招呼着。
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替她们推开门,表妹赵亚楠没有和爸妈一起出去接应亲戚,面无表情地坐在进门处的座位上玩手机,面前摆了一瓶大瓶的花生牛奶。
舅妈刘婉灵指了指赵亚楠的方向,问初希:“和小楠坐一起吧,怎么样?”
赵亚楠旁边正好还有两个空位置,初希没有拒绝,和赵锦淑一起过去,在她右手边落座。
“让你出来一起接客人你也不接,你又怄什么气?“刘婉灵略微压低着声音,转过来时冲着初希母女赔笑。
”算了,别忘了给你初希表姐倒饮料。”刘婉灵说完赵亚楠,也顾不得那么多,又急急忙忙去外面接客人了。
赵亚楠不听还好,一听这话,将那瓶花生牛奶往旋转的玻璃转盘上重重一放,顺时针旋转的自动转盘将那瓶花生奶带去她的左手边,随后彻底远离初希。
赵亚楠比她小一岁多,低一个年级,初希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她和赵亚楠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无论对她多么友善,有多少次尝试和她走近,赵亚楠却始终把她当成假想敌。
在这个家里,阶级分明,每个人都只能靠奋力厮杀争夺自己的权益,初希因为成绩比她好,所以被刘亚楠定义为“强者”,是随时都可能欺负她的角色。
初希不是个会自讨没趣的人,什么也没说,伸手,将身后储物柜上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和妈妈倒了茶叶泡的水。
没一会儿,舅舅赵远协牵着小儿子推开门:“客人都来齐了吧,要不然让上菜?”
他环顾一周,仿佛清点人数,想到什么时忽然一顿:“我姐呢,我姐还没到吧?”
刘婉灵也进来了,嫌弃地“啧”一声,指向赵锦淑的方向:“那不是吗,小楠那边,还是你在大门口亲自接的。”
“哎哟瞧我这记性,客人太多了!”赵远协一拍脑袋,哈哈大笑,众人便也跟着笑了。
初希也不由得牵了一下唇角——妈妈生日,女儿却是客人。
多么好笑的笑话,大家的这轰然一笑,还真是几分应景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说一句什么,但似乎又觉得什么都不比上这句原本的话好笑,最后真的从鼻腔里溢出了一声轻笑。
“哎哟,看你犯的这个糊涂,值啊,初希竟然都跟着乐了。”有人注意到这里
话题便由此来到她身上。
“初希现在上高中了还是考第一吗?”
菜陆陆续续上来,赵锦淑夹了一筷子脆皮乳鸭:“成绩的事哪有那么一定,她努力了就行。”
外婆坐在包间入口对面,赵远协一家三口在旁边,小儿子坐夫妻俩人中间,嚷嚷着要吃刚转走的餐前水果哈密瓜,赵远协起身连追好几步才终于截住,将那一整盘都放在儿子面前,这才空出注意力来,半分玩笑道:“以前住我家名列前茅,现在掉下去了,才知道我家风水好,住的那几年没亏待你吧?”
刘婉灵在背后偷偷扯他衣服,面上打圆场:“说的什么话,人家初希成绩一直很稳的,都是一家人,什么亏不亏的。”
赵远协往嘴里喂了一粒花生,看向初希时刻意挤出笑,眼角炸花:“舅舅开玩笑的。”
据初希对赵远协的了解,他是个有些喜怒无常的人,面上和心里想的未必一致,也爱说些让人不舒服但如果点出来又让人觉得小题大做的话。
初希埋头吃饭,没作声。
比如,有一次市面上一种含有果粒的奶换了新包装,配色更亮,广告词上还说果粒的嚼感更Q。
赵远协买了一整箱回来,蹲下拆开,从里面拿出一盒给了儿子鹏鹏,却在发现初希和赵亚楠站在一边等着他发过来时,抬头像是因为发现她们站在一边,才额外问了一句:“欸,你们要不要?”
这句话看似好心,就算是对簿公堂,不细想仿佛也叫人无可指摘。
可在长辈本该平等的给予面前,额外询问本来就是区别对待,是隐匿的家庭暴力。
她和赵亚楠已经到了能分辨出这种区别对待的年纪,她们会感到难受,不舒服,甚至怀疑自己,可智识和阅历却无法支撑她们有理有据地说出缘由。
赵亚楠面对这种情况从来只会“砰”地把门狠狠一关,留下初希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妈妈是每个月都交了生活费的,现在好似她是拿人手短的那个,她困惑过,疑虑过,在这个“家”里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定位,久而久之,即便面对很想要的东西,她也会下意识摇头。
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过很多次,包括文具,零食,甚至学校老师统一要求买的教辅资料或校服,赵远协对小儿子就是直接给,对她们,尤其是对初希,却偏要带上含有深意的眼神,问一句别有意味的“你要不要”。
每逢过年赵锦淑回来,舅舅还会刻意提起,说你家初希就是懂事,我买什么问她她都说不要,随后活跃气氛般地在众人面前盯着初希大笑:“但其实我知道你想要,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他举着酒杯,一脸酒意上头的红:“跟舅舅不用客气。”
初希最初听他这么讲的反应是羞赧,她不知道她的羞赧从何而来,直到她在下一次的反应中明白过来——原来她隐藏的这么好,说不要说得那么铿锵有力,却还是被看出来了吗?
她很无措,只好在下一次遇见同样的情况的时候试图隐藏的更好。
初希因此反刍了很多年,最后在日记里写:隐秘的家庭暴力杀-人不见血,不必拳脚相加,一个肢体动作或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它飞快出现,刺人一刀后又很快消失,只有记忆留有的罪证告诉我,每个女生的幼年和青春期都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