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希不认识他们,大概是江楫舟除了请高中班上的同学,还请了些别的朋友。
上去之后和不熟的人坐在一个空间里,岂不是要打些招呼,或者自我介绍一下,眼神碰到的话还要思考说点什么?
初希便提着书在原地站定,决定在楼下等赵北棉或者熟悉的人再一起上去。
江楫舟没有如那个男生所说在勾搭什么小妹妹,他走在去KTV的那条路上,正义愤填膺火冒三丈地地教训他妹妹:“杨佳优,你下次再拿这种东西给我,我就连你一起扔进垃圾桶。”
杨佳优委屈巴巴的:“我再也不敢了。”
起因是杨佳优在从家里出发前,想起什么似的,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江楫舟还以为是杨佳优写给他的生日祝贺卡片,满心欢喜地打开。
但他读了两行发觉有点不对劲,硬着头皮逼自己再读了两行,发现更不对劲了。
江楫舟指着卡片问杨佳优:“这什么?”
“情书。”杨佳优说,“我们班的女生让......让我转交给你的。”
江楫舟跟握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吓得一把扔出老远。
什么东西啊!别挨他。
搞笑呢,初一的在他眼里和没开智的小弟弟小妹妹根本没有任何差别。
还在区分正数负数有理数的年纪,再小点写作文都要查字典,再再小点不会写的字还需要用拼音代替,还情书,写作业去吧!
江楫舟一路上气得要死,话音刚落,一抬眼看见广场南侧斜坡之下,初希站在一个卖红提的水果车不远处。
她穿一件普通没什么花纹的灰色呢子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毛衣,手里提着新华书店白红配色的专用袋子。
江楫舟扭头警告杨佳优:“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人民广场这块空地有许多摊贩,紫红的葡萄,澄盈盈的橙子,红彤彤的大石榴,还有买烤面筋的阿姨推着车刚到,正在准备食材。
初希站在不远处,正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今天天空上的白云不是絮状,而是一团一团的,完整得像鼓鼓的棉花糖,形状是一只奔跑的兔子。
初希拍了两三张,又去拍聚集的水果摊之上的那棵巨大的古榕树。
榕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是天然的遮阳伞,光影在黄绿相间的叶子间跳跃,初希将手机对准垂落如帘的气根,正找角度找得认真,没有发现有人靠近了她的镜头。
她找准了角度,手指即将按下快门的瞬间,屏幕忽地一黑。
初希只在镜头里看见一抹黑色冲锋衣外套的身影,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修长的手指。
初希第一反应是以为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抢手机,她吓了一跳,猛地从屏幕上抬眼去瞧,却在刹那间猝不及防撞入江楫舟的眼睛里,那里盛满少年未经磨损的天真和鲜活,一股一股地漫出他周身的明朗和澄澈。
镜头将他手部皮肤的脉络和纹理放大,掌心之上的手腕蜿蜒着细小的血管,像起伏的灰青色山沿,初希失神的瞬间,他笑意浅浅漾开,狡黠地压低了她的镜头角度,然后飞速站远。
一切发生地极快,在初希发现画面框住他整个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快门按了下去。
咔擦。
江楫舟比着剪刀手,在独木成林的树下笑得风华正茂。
刹那间有风招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江楫舟立于树荫下, 周身散落着零碎的笑意,声音和榕树叶子哗哗作响:“初小希,拍到我了吗?”
风略微大了一些, 呼啦啦,哗啦啦, 吹起了初希额头的碎发,也吹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初希没有回答。
视线里, 江楫舟双手插兜靠近她这边,还在追问:“拍到我没有啊?”他大概换了个语调或者重音,问句里多了几分认真, 又添了点撒赖的感觉。
他好烦, 初希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就不想理他。
她想删掉那张照片, 但是江楫舟已经逼近,似乎要验证和查看似的, 初希来不及删掉, 慌乱间收起手机扭头就走, 声音因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而脆脆的:“我不告诉你。”
见初希拔腿就走,江楫舟不知所以地在原地看了看杨佳优。
杨佳优露出一副“哥哥你自己闯的祸,别看我”的表情, 嘟着嘴别开了视线。
就拍个照而已, 难道是他破坏了她做事的秩序感吗, 江楫舟追上去, 好言好语:“那我给你拍,还回来行不行?”
“我才不要。”初希埋着头走。
她想,如果她腿再长一点就好了,这样她就能甩开他, 而不是她哼哧哼哧地走,江楫舟却一步一步,无比轻松地跟在她旁边。
但江楫舟知道她好像有点生气,他有点着急地追上去:“你以后拍照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我知道别人的手机不能碰,其实我不会对别人这样的,啊我也不是专门对你,我就是看你拍照我就开个玩笑......”
“没关系。”初希仍旧埋头走,声音闷闷的。
他们三人一起往斜坡上走了一段,初希手里一直提着那个新华书店的包装袋,江楫舟咳了一声:“杨佳优,你给我买什么生日礼物了?”
杨佳优有些奇怪地看了江楫舟一眼:“我昨天不是给你了吗,一个笔袋和两条金鱼......你不喜欢吗哥哥?”
一经提醒,初希这才想起来她也买了东西,刚才只顾着生气没想起来。
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江楫舟,一扭头,很诚恳地祝福他:“江楫舟,这是我给你买的生日礼物,是两本书,祝你写作文文思如泉涌,再也不用凑字数。”
江楫舟欲要接过礼物的手顿在空中:“......嗯......”
就怪卫亨运老是在班上批评他,初希后面这句,尤其是他妹妹还在,说得他......嗯......嘶......唉!
有点想撞墙。
下次能不能私下里偷偷跟他说啊。
而且,他早就发现初希这个人,阴阳怪气和真诚实在是太难分辨了。
“谢谢,是什么书?”他接过袋子。
初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忽地听闻斜坡之上传来一声:“我的苹果,我的苹果。”
大家朝斜坡之上看去,原来是卖苹果的推车老板想下这个斜坡,却低估了这个坡度的陡峭程度,一下手滑没握住推车,推车失去掌控,撞上旁边的路沿之后掀翻,一整车饱满泛红的苹果倾泻而下,骨碌碌地朝斜坡下滚去。
苹果不知道这对老板意味着什么,它们欢腾腾地翻滚,像没有什么烦恼的样子。
推板车的老板向斜坡下追去,少年少女也应声飞奔而下。
他们帮老板把推车扶正,一一捡起地上的苹果,周围的摊贩和路过的路人都来帮忙,连在这里玩捉迷藏的五六岁小孩也停止了游戏,很快,一整车苹果又堆满了推车。
老板揭下了戴着的草帽,挂在黝黑的脖子上,着急忙慌地一个个地拿起又放下,仔细地翻看这些苹果,大半车苹果跌下时受到重力冲击,有些已经摔破了,表皮沾上了些泥土,凹进去一个坑。
旁边卖葡萄的老板立马安慰他:“人没事就行啊,苹果明年还有。”
有带孙子散步路过的大婶似乎很识货,也替老板可惜:“这苹果像是自家种的,没农药,可惜了。”
“这是糖心苹果,我老婆子种的,一年就这么一车。”现在大棚规模式种植和机械化生产普及,农民的生意不好做,老板痛心地伏在推车上,“全亏了。”
忽然,初希的蜗牛触角在此刻生效,她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伤心,她一一看向周围的人的神情,发现杨佳优看向了苹果老板粗粝的手指。
那是课文里所描写的农民的手,掌心大,手指粗,生着厚厚的茧子,要成壳似的,指头皮肤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浅褐色,在手里喜气洋洋又饱满莹润的苹果衬托下显得干瘪而僵硬。
良久,初希看见杨佳优望向卖苹果的老板,良久后,她开口:“叔叔,苹果多少钱一斤,我买两斤。”
哦,原来是个有些敏感的女生。
在老板疑惑的目光中,旁边有人加入杨佳优:“我也买,我买两斤。”
老板受宠若惊,双手颤抖着:“......原本五块一斤,那我打折卖,两块五行不行,贵了的话......就两块?”
周围的人可能也是觉得老板不容易,纷纷说:“我买一斤。”
“我也来一斤。”
老板忙不迭去拿袋子:“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杨佳优不仅坚持要原价五块购买,还加到了五斤,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带钱,她愣愣地看向江楫舟。
江楫舟没说什么,替杨佳优付了钱,自己还另外一口气买了五斤。
初希说:“那我也买五斤。”
老板给大家道了谢,推着剩下的半车苹果,脚步蹒跚地离开了。
杨佳优久久目送着他,江楫舟在苹果堆里蹲下来,尽可能安慰她:“我们三个人买了15斤,七十五块,是你小半周生活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