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 往事在乔芦脑海里翻转,那些她为赵锦淑瞥去的眼神, 那些如藤蔓般缠绕她数年的暗自较劲, 那些她青春期无法消弭的艳羡、嫉妒和怨恨, 一切都化为了如梦如幻的泡影,随风消逝了。
乔芦拉过被角,在黑暗里流下眼泪。
“江楫舟, 你要对初希好一点。”第二天, 乔芦眼睛微肿, 对江楫舟这样说道。
江楫舟看着乔芦有红血丝的眼睛, 略有疑惑似懂非懂,但他很有反侦查意识,心想该不会乔芦在试探他有没有早恋的想法之类的吧。
他义正言辞,刚正不阿:“我对每个人都很好。”
乔芦轻叹, 试图向他强调:“你要尤其对初希好一点。”
江楫舟大脑飞速运转,不过两秒就反应过来什么。
他“哦”了一声,眼里全是戏谑和对自我智商的沉醉欣赏:“我知道了乔女士,你贼心不死,又想让她当你女儿了是吧?”
闻言,乔芦盯着江楫舟欲言又止。
她吸了一口气,最后松了松下颌,把到口边继续叮嘱的话咽了回去。
她望了天花板足足三秒钟,只觉得自己怎么生出了江楫舟这么个魔丸,最终,她不欲对牛弹琴,将大门打开往门外一指,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滚,滚去上学。”
天气逐渐严寒,早上亮得越来越晚了,大家从宿舍到教室的路上天都还灰蒙蒙的,这种昧旦时分,走在安静无人的小路上,很容易生出一股隐隐的希冀感,仿佛真如口号所喊的那样,世界在我的脚下。
圣诞节即将到来,学校虽然没明发通知禁止过洋节的文件,但班主任都下令不准买雪花喷雾,说是易燃危险物品,禁止带入学校。
不过初高中生都耐不住寂寞又无聊的日子,也架不住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圣诞节节日气氛的烘托,不买雪花喷雾,但不代表不能干些别的。
圣诞节在周五,但从周一开始就有着浓烈的节日气氛,学校的小卖部里进了好些漂亮的贺卡,简笔画的,立体的,涂有亮晶晶的闪粉的......
男生女生宿舍睡前商量着要送谁苹果和礼物,手挽手去上厕所的女生们嘴里哼着“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连班干部都在计划要用班费买什么彩带拉花和圣诞树贴纸来装饰教室。
这个周三早晨,谭念进教室后放下书包。
方斯蕊已经来了,谭念没再刻意避讳她,从里面拿出一叠贺卡和包装好的平安果,走到赵北棉和初希身边:“一个激动不小心买得太早了,苹果如果再不给你们就要坏掉了。”
“这么早?”赵北棉大大方方接过,““谢谢。”
初希翻看着:“贺卡好漂亮。”
“我是不是最早送你们礼物的?”
“是呀是呀。”
谭念见时间还早,她们前排的人又还没来,谭念在初希前面的位置坐下,把脑袋压低了一点点:“跟你们说个秘密,我爸好像要升官了。”
“啊?”
赵北棉凑近了点:“快,细说。”
“我昨晚听见他和我妈聊天,好像要提拔他为教务处主任了,不过正式通知还早。”
初希想了想谭嵘山这些年在教学上的战绩,点点头肯定道:“也确实该升了。”
赵北棉双手摇着贺卡上立起来的圣诞老人:“会谄媚的才升得快,老谭就是在这点上太淡薄了,这么多年才混个教务处主任。”
谭念吓了一跳:“哇你真敢说。”
其实这事大家私下都偷偷议论过,历届学生也有些为谭嵘山打抱不平,但没谁敢闹到明面上去,更别提在谭念面前说起这么敏感的话题了。
但谭念却觉得很真实,倒不是这句话反映的道理很真实,更多是初希和赵北棉之间这种因亲密而敢于相互说真话很真实。
要是能坐在一起,下课嘻嘻哈哈聊聊这种小八卦,好像满是笔墨、汗液、速溶咖啡和风油精味道的教室空气里也有了一丝甜味,不那么困乏了。
初希和赵北棉看她这么诧异,抱在一起有点害怕:“你不会告诉你爸吧?”
谭念给了她俩一人一巴掌:“我神经病啊。”
初希从抽屉里拿出贺卡,笑嘻嘻地:“给你封口费。”她一早就写好了,原本打算圣诞节再给的。
谭念惊喜脸:“哇,我也有?”
“我还买了一些糖。”初希低下脑袋,从座位下拿出一个塑料罐,罐子里面装着彩色玻璃纸包装的糖果,不同颜色是不同味道,一块钱十颗,而且包装纸很漂亮,会在阳光下闪出五颜六色的光,初希买了大半罐,打算给座位附近的同学都分分。
“哇,我最喜欢吃这个糖了。”谭念一看眼睛都亮了。
谭念双手并拢捧着,初希从罐子里掏出一把,放到谭念手心里。
这个时候,初希回了下头。
她先做出这个动作之后,才后知后觉自己回头的原因——她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这道视线来自于斜侧后方,越过大半个教室,源头是与她相对的,另一边靠窗的位置。
初希朝那里看去,时间尚早,窗外光线昏暝,树影的轮廓模糊,那片空位置只有方斯蕊一个人来了,她坐在窗边正低头写着什么,几缕碎发挡住了她的眼睛,没有抬起过头的痕迹,好像那道目光是初希的错觉。
初希不是第一次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可每次当她回头,又没有人。
初希定了定神,回过头问谭念:“还要吗?”
谭念已经撕开了一颗紫色糖的糖纸,喂进嘴里说:“不用不用,够了,快快快,我再跟你们说一个八卦......”
下午的体育课,解散之后,初希去器材室借羽毛球球拍,看见方斯蕊一个人去看台上拿起一本杂志,大概是《读者》或者《意林》,坐下埋头看了起来。
初希在去羽毛球场的路上悄悄问谭念:“你跟方斯蕊,怎么不一起打球了?”
谭念没料想到初希会问这个,刷一下子脸红了,她站在原地,好似有些自责,但更多仿佛是难以启齿,吞吞吐吐:“......我不知道怎么说。”
初希就更好奇了:“你们吵架了?”
谭念覷了眼看台的方向,摇摇头:“也不算,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大概是她们站在原地一直没走动,初希这个时候又感觉到一道目光朝这个方向而来。
她凭借之前的几次经验,很快速地回头抬眼,先一步抓住了来人的眼睛。
目光来自于看台之上,没有垂头看书,相反抬头扫视过来的方斯蕊。
确定了。
方斯蕊,你就是在看我们。
她碎发下的瞳仁清亮剔透,眼神如清秋静水,谈不上善意,但也谈不上恶意。
初希别开了眼睛,装作没看见,和赵北棉以及其他女生一起往羽毛球馆去,她一路都有点心不在焉,方斯蕊是在好奇吗?还是说,是好奇的另一面,她觉得她们抢走了谭念,所以不喜欢她们?
还不到平安夜,班级里长得漂亮受欢迎的男生女生们已经陆续在柜子里发现了贺卡,不过大多不是本班送的,而是其他班级的学生偷偷送来的。
女生们聚在一起分析这种现象,觉得可能对待本班内的学生,一是觉得兔子不吃窝边草,二是见过被老师批斗、体测引体向上死活拉不上去和打完球臭哄哄以及头发乱糟糟的样子,简直丑爆了好吧!
坐一个教室都烦,别说送礼物了。
不过还是有例外的,方斯蕊和江楫舟就收到了班里不少异性同学的贺卡。
但大概因为方斯蕊性格比较高冷,男生们潜意识里觉得自己配不上,更多是一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心态,所以一大早上,方斯蕊桌子上摆的礼物和苹果反而没有大家预想的那么多。
但江楫舟收获颇丰,他一大早上来的时候,桌面上包装精美的苹果袋,贺卡和其他琳琅满目的礼物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一伸手往同桌那边一推,才勉强露出下面的书本,翻找起马上要交的作业。
江楫舟边仓鼠刨地,边气急败坏地小声问周围的人:“不是,送礼物就送,谁把我数学卷子顺走了?”
他如实记得昨晚走之前这张卷子是放在最表面的,防止风吹还在上面压了自己的笔袋,现在笔袋好好地放在一边,卷子却不翼而飞了。
最后江楫舟翻遍整个柜子,又不放心地找遍方圆两米,还是一无所获。
江楫舟便去跟谭嵘山如实说明了情况,他这种之前有案底的惯犯,很像是因为没做作业找出来的借口,谭嵘山虽然一贯很好说话,但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让他在办公室当他面重做,看他不思考就把一个个选择题答案圈了出来这才相信他。
江楫舟一边嘿哧嘿哧写大题,一边越想越气。
送他礼物但偷他卷子,很会一码归一码啊你个暗恋我的懒蛋。
而且也太没有追求了吧,偷他的算什么,要偷就去偷初希徐则安这类的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