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妗反应特别大,手猛地拍向桌子:“什么叫给钱就行,今天给了那明天呢、后天呢?我又不是银行的ATM取款机!”
隔着门。
江栀笔尖烦躁地在草稿纸上划着。
“你小声一点,”易年提醒她:“小栀和易晏还在房间。”
“……”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特别他用一副沉着冷静的态度来表达着分析利弊:“再者,她好歹是你母亲。”
“母亲?”门外,韩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易年。易教授。你们文化人的规矩我不明白,是,我承认,她是把我生到这世界上,所以呢?所以我就要永远感恩戴德地赡养她,满足她吸血的欲望?”
“……”
“你不是我,你没有见识过只生不养的人,没有经历过饥不裹腹的日子,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的道理难道不明白吗?”
“……”
这还是第一次,江栀听出韩妗情绪隐隐崩溃,在她的印象里,她小姨一直都是像坚强的女超人一样,哪怕在帮忙操办韩娟葬礼时,也都是妆容精致、酷酷一身黑、带着墨镜的装扮。
她似乎永远这样。
用江天海刻薄的话形容最合适不过——
她就是个冷血、神经、没有良心的怪物。
怎么会脆弱到只因平平无奇的“母亲”二字就能崩溃得无以复加。
“她生我,有经过我同意吗?”
“就因为想要男孩,就因为我不是男孩。”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我就死在出生的那一刻。”
“……”
可易年依然是那么平静温柔。
“好了好了,不吵了,也许你说的对。”
他耐心又体贴,换了个方式安慰她:“你这段时间太累了,如今正好,事情交给我处理,你就当放个假,等过几天风头歇了再去上班。”
一段歇斯底里的争吵被他三言两语给化解。
再后来,他们声音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得江栀心有些慌。
她低头,看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鬼画符,抿唇,一言不发地揉皱,扔进了垃圾箱。
-
日子一天天地过。
相比以前,除了韩妗每天多了时间陪他们以外,其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转眼又到九月。
江栀和易晏正式升入高三,每天上课下课晚自习,周末补习班忙得脚不沾地。
恋爱什么都放一边。
人生大事,即便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让道。
但血缘老子却是例外。
直到坐进餐厅,江栀也没想明白,江天海到底是怎么找过来的。
不光他,他身边还坐了个浓妆艳抹的漂亮女人,女人年龄看起来不大,保守估计最多三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当,皮肤白亮光滑,笑起来眼角连一丝皱纹都没有。
“来,宝贝,看看你喜欢吃什么?”她把菜单推给她瞧,长长的美甲点在桌面,摆出女主人的姿势:“爱吃什么随便点,我让你爸爸买单。”
江栀礼貌道:“谢谢阿姨,但不用了,我还要上课。”说完,站起来就要走。
江天海:“你给我坐下!”
“老江你别太凶。”女人见状打圆场。
江栀没听,快步往前推开了餐厅的门。
江天海不顾礼节,拍案而起。
正巧,这时候蒋嘉带着易晏出来觅食,这丫今儿难得有空,几人刚从外头比赛回来,少爷紧赶慢赶就催着要回学校,结果好不容易赶上放学吧,但出乎意料扑了个空。
最后贺知尧拦住折返隔壁教室的夏知清问了原因以后才知道。
原来江栀被一个男的喊出去吃饭了。
听听。
去吃饭。
和一个男的。
蒋嘉咂摸着这两句话,悄悄瞟了眼那人转瞬变阴的脸色,啧,有点后悔犯贱笑话他了。
怎么形容呢。平时被所有人惯得能作上天的一祖宗头回栽进感情里,掏心掏肺掏钱,就差把自己给掏空了,但还是总觉得不够。
每天那小情绪多的,光他和老贺两个搁旁看着,都能感受到,这人是真在意。
少爷不高兴。
他们左右护法对视一眼,立马嬉皮笑脸,乐呵呵地扯着人往外边走:“吃饭吃饭,别想了,管那么多,谁还没几个好朋友了,你说是吧?”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以后易晏神情更加不爽。不自觉又想到她那喜欢的理由。
他气的是她交朋友的事吗?
这些天,彼此忙得不可开交,见面的次数本来就少,昨晚明明说好要等他吃饭,回来说不见就不见,连句解释都没有,遛狗都没有这样的,知不知道他是真的很讨厌期待破灭啊。
还是说,那个男的就真好看到能让她果断爽了他的约。
嫌他腻了是吧。
易晏把自己想的头疼,干脆不想了。
不情不愿地冷脸跟他们走,然而走到一半,蒋嘉这货又咋咋唬唬喊,让他快抬头看。
看什么看。
破太阳大得他快晒死了,没心情。
易晏伸手扽了他一把,继续往前。
“那是江栀啊!”蒋嘉追上来。
易晏脚步一顿,侧头,眯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还真是。
她怎么……
哦,不是一个人。
可对面那男的谁啊?
凶巴巴要怎样?
易晏眉心皱巴一下,抬脚往马路对面走。
那边江栀和江天海还在争吵。
说是吵架,其实主要还是江天海个人在宣泄。
“江栀。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是吗?”
“你看你跟你那小姨学成什么样,六亲不认……”
“那妈妈当年要认,您不是也不让?”
终于,江栀忍无可忍地顶嘴。
“什么。”江天海噎了一下,明显没反应过来。
江栀不说话了。
江天海花了两分钟迅速领悟到她的意思,脸白了又黑,气得胸膛上下起伏大喘气,死死睁着眼睛剜她,但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本来就是这几天来北京谈生意,正好酒店定在这附近,中途抽出空来特意看她,谁承想,她还不识好歹,见他带着人,二话不说就闹了这一出。
那女的是他同一场竞标的甲方。
听说他小孩在附中读书,这才帮着打听了一下,具体在哪个班。
中午时会议暂停,对方提出要一起吃个饭。
江天海说今儿要去看孩子,或者等改天,人家却说不介意,一块吃还热闹。
话给他递到这儿。加上这情况于情于理,都能说得过去。是以江天海也就没继续拒绝,默认让她顺便跟着来。
清清白白的关系,偏江栀不能接受:“妈妈才走多久啊,你就……”
“江栀!”江天海这下是真的发怒:“你满脑子想的都是什……”
话还没说完。
一个男孩闪到他眼前,把江栀完完全全护在身后,直面迎上他的目光。
不卑不亢。
紧接着,另外两个男生也拦上来。其中一个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说他:“叔叔,您谁啊。就这么当街欺负人小姑娘,是不是不太好啊。”
江栀也没想到易晏会突然出现。
一时惊讶大过了理性,顾不上刚涌出来、聚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泪,手怯怯拉了下他衣角。
“易晏。”
“……”易晏听见她这鼻音,也忘了要和她生气,冷淡的视线从男人脸上挪开,回过头。
“江栀,怪不得。我说你成绩怎么比先前下滑那么多。”
江天海察言观色多精一人,即刻看出氛围的几分不对,第六感准得简直可怕:“合着韩妗把你接到北京是方便你在这儿谈恋爱是吧?”
“……”
话落。易晏身子忽然僵了下,大概也猜到了来人的身份,指尖轻擦在她眼尾,尽量装作自然的样子,见江栀眼中隐约流露出慌乱,先是无声比口型让她别怕,然后转身。
“叔叔好,抱歉对您冒犯,我是易晏。”他自报家门:“也是江栀目前的……”
“表哥。”
“你是韩妗未婚夫的小孩?”江天海问。
“……对。”
“你们俩平常相处就是这样没有分寸的吗?”
江栀脸色煞白,崩溃喊了声“爸”。
江天海轻呵了声,看向她:“这会儿倒是认上我这个爸了?”
“……”
气氛僵持不下。
蒋嘉心都要吓飞了,和贺知尧匆忙交换了个眼神,询问这究竟什么情况。
贺知尧在思考。
那女人在这时起身出来,见到易晏时眼前一亮。
“呀,阿晏和嘉嘉知尧也在呢。”她熟络地揽上易晏肩膀:“好久没见,长这么高了。”
三人循声齐刷刷扭头。
易晏认识她,是易教授的同门师妹,所以带头先唤了声“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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