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因如此,俞守义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万两银子,多半是躲不过去的。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兰融低头想了好一会儿,隐约记起书里似乎提过类似的事。是叫…折变!
她眼睛忽地一亮,猛地抬起头来,语速飞快地问道:“俞伯伯,知州要的……真就只是银子么?”
俞守义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兰融掰着手指头同他细算,“城外如今最缺的,无非就是遮风挡雪的棚子、修沟挖渠的人手,还有撑着这些人活下去的口粮。银子是死的,东西却是活的。若真能把事情办下来,知州未必就一定非得见着一箱一箱的现银吧?”
俞守义手指微微一顿,没有出声。
兰融瞧见他神色间已有些松动,心里顿时更有了底气,索性接着往下说道:“您家本就是做木料生意的,库里想必存着不少木料,拿去搭棚屋,不正合适?至于人手,城外那些流民里,多的是肯出力气的人。只要管上一口饭,再寻几个老成些的工头盯着,挖沟、搬木、搭棚这样的粗活,总归不难做。”
说到这里,她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知州既是想把事情办下去,那您认捐木料、人手、工钱,不比把一万两银子齐齐整整捧过去更实在么?”
兰融意有所指地道:“只要有人手,什么事干不成?俞伯伯不妨把人分一分,让会手艺的教教不会的,力壮的多干些力气活,不就成了?”
俞守义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话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推演了几遍,眼神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嘿”了一声,像是终于转过了这道弯,抬起手,隔空点了点她:“你这小脑袋瓜子......”
往他商海沉浮这么多年,竟没个小丫头有急智!
若真老老实实认捐一万两,那银子一旦出了手,便是实打实地没了。可若换成认办工料、人夫和棚屋,这里头能转圜的地方,可就多了。
如此一来,既卖了官府面子,又不至于真拿一万两现银。事情若办得漂亮,回头在知州面前,还能落个肯出力的好名声。
更要紧的是……
俞守义的目光落到兰融脸上,忽地微微眯了起来。
“等等。”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我要是真把安置灾民这桩事接过来,那城外那些人,岂不都得先过我的手?”
兰融抿着嘴,不吭声。
俞守义盯着她那副模样,越看越觉得不对味。片刻后,他忽地笑骂出声:“好啊你!我就说你怎么让我认下人手!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兰融这回总算没忍住,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俞守义越想越觉得这事划算,干脆一拍桌子:“行!俞伯伯承你这个人情。这事,我帮你办!”
———
有人从中搭线,兰融的抢人计划便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事传开后,竟还成了陈州府里的一桩奇谈。
抢流民,一直是富户地主的被动技能,一到灾年荒年便自动触发。
他们惯用的手法有三种。
其一,是与官府打好关系,借着安置流民征发工役的名头,先把人留作长雇,时日一久,再慢慢变成自家使唤的人。
其二,便是卖身。所谓自卖自身,说的就是这个。这样的身契一旦签下,多半便是卖断了,往后想再赎回来,可就难了。
其三,则是收养、寄养。若是哪家看中了哪个孩子,便会出面从其父母手里领回去,名义上说是养儿养女,实际上多半还是带回家中使唤。
可兰融与流民们商议的确是典身。说白了,就是先拿钱替人救急,把人留在自己手里做活,日后若对方手中有了银两,消契便是。
得益于俞守义接手了一部分的流民,兰融想要雇人的消息率先传开。
等富户们凑够了上交的银两,腾出空闲再去挑人时,便发觉怎么这回一个聪颖灵巧的孩子都找不见?!
再一打听,更是傻了眼,怎么好苗子全被买走了?
至于谁买的,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竟没一点风声透露出来!
虽然富户们得不到风声,但是王知州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听完俞守义的讲述后,捋着胡须,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初生牛犊不怕虎。”
典身之所以不招富户们喜欢,归根到底,便是因为不稳定。
养人要花钱,教人要费心,偏偏这些人学了本事之后,还未必能一辈子留在手里,这无疑是一桩赔本买卖。
对王知州来说,这种行为就是劳而无功。
旁人怎么想,兰融才不管。
她一门心思,只顾着高兴自己终于挑到了合意的人。
这次挑人,是她全权处理的,挑的时候,她不看这个人是不是最机灵的,只看这个人合不合眼缘。
眼缘说的玄乎,其实落在地上,不外乎几点:眉眼周正,眼神清明,父母也要老实事少的。
这样的人家,她通通打包带走!
也不怕他们没地方待!超过十五岁的姑娘,婆子,通通都去大厨房和熬酱小队帮忙。年轻力壮的成丁,通通加入送货小队。年纪大的老把式,会种地的去种地,剩下的要么去养树,要么去养鱼。
至于年纪小的这些娃娃,则全部跟在她身边,干啥?学习!
第一个月先学识数,第二个月再学识字!
孟先生受不了於菟兰融一同耍赖打滚,只能再就业,当兰家的专属老师。
而古师父,则领着他们强身健体,学些简单的拳脚功夫。
这些小娃娃学得怎么样暂且不提,他们的父母听说兰家不单肯给口饭吃,竟还愿意教孩子识数认字,一个个当场便红了眼圈,涕泗横流,不少人更是赌咒发誓,说这辈子都要给兰家当牛做马。
兰融听了,只笑笑,并没接话。
等兰老大回家后,看见手里那一摞契书,人都傻了。
再一抬头,瞧见院里屋里多出来的那些陌生面孔,他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吃惊:“啊这....啊.....这这这!”
可再吃惊也没用,人都已经领回来了,银子也已经花出去了,他除了捏着鼻子认下,还能怎么办?
再听见门外那一院子人赌咒发誓,说什么要给兰家干一辈子活,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兰老大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别说牛啊马啊的,先把养你们的本钱挣回来,才是正经事!
兰老大咬着牙,将那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重新编进队伍里,准备带着他们重新走一遍运货路。
谁知这个举动竟给了白璟启发,直接把县门口苦苦等候的灾民甩给了兰老大。
兰老大:.....
一时间,冷清的船厂竟人满为患!
———
培养一个得用的人手,三年最少,六年刚好。
麦子割了六茬,果树熟了六回。
第一批被收容的灾民早就已经看不出六年前的样子,原本三头身、灰扑扑、瘦巴巴的小豆丁们如今也能单手拨动算盘,还打得噼啪作响。
而兰融,也到了快要及笄的年纪。
她与四娘原就只差了几个月,四娘的及笄礼才刚办完,转眼便该轮到她了。
石香楠和兰老三原还想着找她商量商量,谁知一找才发现,家里没有,庄子上没有,连陈州府的牌铺里也没有她的身影!
这一下,不光石香楠和兰老三慌了,连兰家上下也都跟着急了起来。
就在一大家子人急得团团转,眼看着便要去报官时,宛丘县的徐林却送来了一封信。
石香楠一把拆开信封,目光才扫见上头那行熟悉的字,额角便猛地一跳。她咬紧牙关,硬生生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兰、融!”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终于将时间跳跃这章写出来啦!哈哈哈哈
第123章 船舱 沙船货仓的
沙船货仓的一角, 於菟面无表情地盯着蹲在地上呲牙咧嘴的兰融,她的视线太过灼热,兰融讪讪地放下啃了一半的干粮:“哈, 那个....”
於菟手指上移, 缓缓抬到自己的脸颊边上, 停住,用力指指。
她的脸颊上赫然一道红肿印子,从下向上看, 左脸明显比右脸大了一圈。
於菟看见兰融的视线移到了自己的脸颊上, 又将食指对准自己的脑门,青紫色的凸起仿佛新长出来的角。
兰融自觉理亏, 讨好地冲着於菟笑笑, 刚要开口, 船舱却猛地一斜。她还来不及反应,双膝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整个人从左侧船舱一路滑到右侧。眼见脸就要撞上货箱,她忙侧过身,先护住了头脸。
“哎呦!”
“嘶—”
【啊啊啊好吓统!】
浪大风高,几番颠簸下来,於菟与兰融早就被撞得晕头转向,干脆平躺在地上, 抱住一侧支柱, 任由风浪带着她们在船底打转。
过了不知多久, 风浪稍歇, 两人终于能扒着柱子爬起来。兰融忍不住发出两声干呕:“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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