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些血,舍得银子,哪有办不成的事儿。
只可惜这银子看来是要从她手里头出了。
碧珠心里头恨,面上焦急,走起路来几乎带风。五姑娘如今这模样,也不知道府里头的主子们是如何打算的,倘若真是疯了,是不是也得关起来?
到那时候,集香苑里的下人们怎么办?
她怎么办?
这几天的日子便已经够难过的了!
还有崔姨娘……五姑娘多半是真不成了,要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崔姨娘和四姑娘往日是怎么对五姑娘的?不是疯了,她岂能把崔姨娘搬出来当救兵?
偏偏崔姨娘管着家,平日里如何不说,真叫五姑娘大半夜的去她门前哭诉,那怎么都是她这个当丫头的错,少不得要挨顿打。
她可真是命苦。
碧珠一路走一路想,想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屋子里,太微在窗边坐了一会才起身往盥洗室走。今夜把事情一说,她心里头的那块石头好像就自己滚走了。
她双手扶着木盆,将脸埋到尚且温热的水里。
原来碧珠也可以这般听话乖顺。
想想可笑,她当初怎么就认为碧珠全然不堪用呢?分明什么人都有他的用处,只看怎么用罢了。
脸面湿了个透,气也憋够了。
太微“哗啦”一声从水里抬起头来。
几缕湿发沾在眼前,她吹了口气,纹丝不动,只好伸手去理,又拿了一旁的布巾子来擦脸。
不晓得父亲今夜还睡不睡得着。
她可已经有几日没能睡个囫囵觉了。只要一闭眼,她就会看见宋宜的手札,临别时薛怀刃的脸,还有死在她前边的那些人。
她知道自己在赌,兴许还赌对了,可有些事的确不能光以对错来评判。
至少,换个时机,她可以冷静些,也让薛怀刃放心些。但她要去博这种没有定数的生机,他真能任由她去吗?
轻轻叹口气,太微将布巾丢在盆中,转身去睡了。
明日还有一场仗要打。
等到碧珠提着个食盒回来时,屋子里灯都熄了。夜色静悄悄的,碧珠愣住,迟疑了会还是轻轻叫了声“姑娘”。
“赏你了,你吃吧。”
“……是。”
一碗热汤面,折腾来折腾去,结果还是要她来吃。不过春夜尚带两分凉意,这夜深人静的,独自吃碗面,也挺美。
碧珠唏哩呼噜吃完了,抹抹嘴也去睡了。
味儿清淡,分量也不多,不必消食。
她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一看,太微也早早起了,正在吃茶。不知是哪个小丫头给泡的茶,瞧着颜色清亮,香气氤氲,倒是有手段。
心里莫名生出两分不安和紧迫,碧珠连忙走上前,仔细询问太微想穿什么,她好去备衣裳。
“你瞧着准备吧。”太微狠喝了两口才把茶盏放下来,没什么精神,大早上就得灌杯清茶来提神,“我可把体己银子都给你了,就盼着你能好好照料我呢。”
碧珠脸皮一僵。
这个疯子!说的什么话!
她连忙往四下里看了看,见几个小丫头都低着头不敢看自己,一下便急了。等管事妈妈回来,这几个还不得跟那鹩哥儿似的去学舌?到时候,岂能有她的好果子吃?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五姑娘给她的那些银子根本是祸害!
“姑娘——”
她急着要分辩,可太微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还不快去。”
没奈何,她只好抿着嘴去了。
太微倒真不管她给自己取来什么衣裳,给什么穿什么,穿好就要出门。一身杏子黄,衬得她肤白如雪,一副少年青春模样,惹得屋子里伺候的几个丫头都悄悄地看她。
碧珠自觉眼光甚好,很想开口说两句自夸一下,可不等她开口,太微已经出了房门。
她脚下走得快,眼瞧着是不想带人。
碧珠有些想跟上,又怕得不偿失,犹犹豫豫间,太微已经走出老远。
不过才跨出院门,走在前头的太微便见沈嬷嬷身边的小丫头急急走过来,嘴里嚷着,“五姑娘,老夫人要见您!”
太微这几日都没有去请安,或者说她压根就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回事了。
“碧珠。”
太微脚下不停,喊了一声碧珠,吩咐道:“你去。”
“什么?”碧珠原本远远地缀在她后头,突然听见这么句话,立时白了脸。
老夫人要见孙女,她去算什么?
“姑娘!姑娘!”眼见太微越走越快,碧珠急得脚下趔趄。
沈嬷嬷派来的小丫头也傻了眼。
果然,五姑娘今日也疯疯癫癫的。
太微径直去了父亲的内书房,门开着,她不打招呼自己就进去了。
祁远章正低着头看书,似乎是册话本子。听见脚步声他掀了掀眼皮,道:“睡得可好?”
“托爹爹的福,一夜无梦。”
祁远章把头抬起来,轻哼了声:“托你的福,我倒是一晚上没能睡安生。”
太微仔细一瞧,她爹眼皮子底下果真有些发青,倒没骗她,不由问道:“梦见了什么?”
祁远章往门边看了一眼。
门已经合上了。
“没什么有用的。”他从话本子里信手抽出一份舆图,一边展开给太微看,一边问道,“东西在哪儿?”
他没说什么东西,但太微听明白了。
她走过去,隔着长桌,伸手指了一块地方:“这儿。”
“当真?”祁远章仔细看了看,在太微白净的指尖下,写着临平二字。
太微笑笑,不答反问:“何时去?”
祁远章看看她,恍然大悟:“你得跟着去?”
太微颔首:“那地方有古怪,光有地图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说完,她脸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欢喜笑意道:“这一回,就不必让我师父和她阿姐一道去国师府冒险找地图了。”
“你师父?”昨夜虽然说了许多,但也还有不少没说的,祁远章突然听她提起什么师父,眼神有些古怪地猜测道,“难道是墨十娘?”
太微面上笑意更深:“正是她。”
有个姐姐,能去国师府找地图,除了墨十娘也没有旁人了。
话至此刻,祁远章再没有不信女儿的机会。
他“嗯”了一声,将舆图上的折痕抹平,道:“我会想法子把消息递出去的。至于何时去……等着吧,应当用不了太久。”
太微笑着点点头,指尖移动,又在舆图上指了一块地儿:“这里,也得派人去一趟。”
“是六合教的地方?”
太微应了一声是,抬起手道:“里头还有宋宜的后人。”那个求着她跟师父杀掉自己的小孩子,此时还未遇见二宝。
祁远章把舆图往她身前推了推:“还有什么?”
太微的目光一一掠过舆图上的标记,最终落在了一个祁远章已经有所预料的地方——京城。
太微道:“小祝,就是那个关键。”
祁远章又把舆图往自己跟前拽了拽,一直拽到京城、临平、鸿都、洛邑等地全部混作一团,才忽然问道:“你就这般放心我?不怕自己说的话叫旁人听去?”
太微故作惊讶地道:“怎地,您连这点防人偷听的本事也没有?”
“难说。”
“那您胆子可真大,这点能耐都没有也敢同国师耍花招。”
祁远章一下笑出来,眼下的青影都淡了,一双丹凤眼因为笑意微微眯起,良久,他话锋一转,说了句:“你做得对。”
太微怔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祁远章道:“胜算太大了,这场赌局,值得赌。”
是人都疑心过建阳帝对小祝的宠爱,他也不例外,可是哪怕他再聪明,也没有想过那个侏儒才是真正的建阳帝。
昨夜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不啻于晴天霹雳。
这种事,国师定然知情,但现在坐在帝位上的那个建阳帝呢?
祁远章见过他很多次,那个男人常年佩刀,身材极其高大健硕,是个真真切切的厉害武将。这样一个人,虽然看起来性情有些古怪,但他既然能打仗杀人,为何要听从一个侏儒的命令,扮演一个帝王,而不是真正的当一个皇帝?
如今的建阳帝可是个冷血无情的杀神。
他砍过的脑袋说不定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祁远章想不通,只能猜:“倘若当今是国师的傀儡……”
“兴许不是。”太微有另一种猜测,“我听薛怀刃提过面见建阳帝时的细节,建阳帝的种种言行都表明——他极有可能是个愚騃。”
祁远章一惊:“傻子?”
太微道:“您仔细回想一番,他说的话是不是向来都很简短,从不说长句子?”
“的确如此,但寡言少语之人也是这般。”
“这倒是,不说长句子也不能说他就是个傻子。不过,您再想想,他的眼神、动作……小祝不在边上时,他是不是从来只是沉默以对?甚至根本就不会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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