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斩厄,您说什么也得带上一个。”无邪推推斩厄,想要自己跟上去。
薛怀刃站在那,忽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不记得你们俩原来有这般烦人。”
无邪被他说得脸色一红。
也不知怎么的,好像近些时候的确有些不想同主子离得太远。
薛怀刃看看面前这两个跟自己一块儿长大的手下,认命般道:“走吧,都跟上。”
于是乎,天黑之前,无邪和斩厄屁颠颠跟着走了老长的路,几乎将整个县城转悠了一遍。
根本就是漫无目的嘛!
走到后头,无邪已经半挂在斩厄身上:“主、主子?”
薛怀刃没回头:“怎么?”
“咱们是来游玩的?”
“算是吧。”
说话间,他们又回到了那间医馆门前。
薛怀刃抬脚走进去,在门边站了会。有扎着两个包子头的小童子噔噔噔跑过来,招呼着问:“问诊还是买药?问诊得等一等,买药随我来。”
他人小小的,瞧着年纪实在不大,但口齿十分伶俐,条理也清晰,很快又问起了病症。
薛怀刃没吭声,只随着他往柜台走。
清苦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他嗅了嗅,忽然笑了一下。
小童子正仰头看他,见到这抹笑,忍不住用力眨了下眼睛。真是好看,这怕不就是话本子里常说的俊美贵公子了。
“师兄!师兄!”他又噔噔噔跑向柜台后,喊了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过来。
年轻人手里还拿着一杆药戥,板着一张脸小声训斥道:“不要乱跑,小心冲撞病人。”
小童子拽拽他的衣裳下摆:“我才没有乱跑。”
“你啊。”青年语气虽然严肃,但也不乏亲近,小童子显然并不怕他,闻言只是继续将人往前拽。
薛怀刃正在看那排百子柜,一晃眼视线和小童子拉过来的青年撞了个正着。
竟然很眼熟。
仔细想了想,薛怀刃从脑海深处翻找出了一张脸。
比眼前的年轻人要沧桑憔悴许多,年纪也要大上一些,但眉眼五官还是能看出是同一个人。
是那场松山大雪里出现过的大夫。
刹那间,模糊的画面一一清晰。
两间隔着时空的医馆重叠在一块,凛冬大雪和盛夏烈阳一齐从半开的窗子里照进来。
密密麻麻的抽屉合上又敞开。
药味从清苦到浓郁。
桑皮纸,铡刀,炭炉,算盘……又是“噔”的一声,眼前幻影消散,耳畔声音也凝实了。
炉子上的药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薛怀刃听见无邪慌慌张张跑过来的脚步声,用力按住柜台:“我没事。”
柜台后的青年闻言,仔细端详了一会他的脸色,道:“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让我给你把把脉?”
薛怀刃摇摇头,只是问:“我想去你们医馆后院看看,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啊?”年轻人还没说话,边上的小童子先惊讶地叫了出来,“你要看我们医馆的后院做什么?”
无邪也很吃惊。
哪有去了医馆说要看人家后院的?
不是,去了哪儿说要看人家后院都不对吧?
薛怀刃手一探,从腰间摘下钱袋搁到柜台上,道:“若是你们不便做主,便去问一问管事的人。”
小童子踮起脚,把钱袋扒拉过来,飞快打开来看。
“师兄!”一眼看过,他立刻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我去问师父!”
噔噔噔跑远。
噔噔噔跑回来。
两个圆滚滚的包子都散了,红绳晃晃悠悠的垂在他眼前,“师父答应了!你们去看吧!”
“不过得我陪着!”他说完,仰头看看自家师兄,“师父说这事儿就交给我办了,你放心吧。”
天大地大,银子最大。
更何况是这般多的银子!
小童子笑嘻嘻地朝薛怀刃三人招招手,让他们跟上自己,穿过大堂往后边去。
其实这医馆地方小得很。
看那破破烂烂的旧门脸就知道,缺钱呢。
前头不大,后院也窄小。
几间屋子,一口水井,还有一地药材。阳光下,有鸟雀落下来,在廊下来来回回地唧唧叫。
小童子快步跑过去,连连挥手:“去去去——”
午后暖阳将这一幕照得如同画作般有趣。
无邪饶有兴致地盯着小童子看,一副想要上去作弄人家的怪样子。
实在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德行。
而斩厄,正在看那只小鸟儿,看得眼睛也不眨。
薛怀刃站在一间紧密的房门前,只觉有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楚从心底里冒出来,一路蔓延到嗓子眼,让他张不开嘴,说不出话来。
那场大雪落下时,医馆里躺着将死的祁太微,没有正在给人看诊的老大夫,也没有见钱眼开的小药童。
一切都变了。
往一种更美好的方向变了。
他慢慢仰起脸。
日光落在眼皮上,仿佛连眼珠都被暖意浸染。
再睁开眼睛,世间万物都透着光。
什么也没动,什么也没说,真的只是看一看。
薛怀刃要走时,小童子脸上甚至露出了不舍,一直将人送到门外了还要招手喊:“再来啊!”
“说什么呢!”一只手从斜刺里探出来,抓住了他的耳朵。
小童子“诶诶”大叫起来。
无邪忍不住回头去看,一边问:“主子,那医馆后院有什么不同?”他也进去了,看也看了,可什么也没看出来。
这一路走得他茫然至极。
薛怀刃在日光下微笑,道:“没什么不同,便是最大的不同。”
无邪:“……”
……
他们在松山住了两天后重新启程往洛邑去,这一回无邪是一个字也不问了,总之就是去吧。
一路上几乎不停,马跑累了才停下来缓缓。紧赶慢赶的,他们终于在四月末尾进入洛邑。
牡丹花期已过,空气里却好像还残留着花香。
他们照旧找了间客栈入住用饭。
洛邑远比松山繁华,客栈更大,人更多,菜却并没有好吃太多。无邪依然挑挑拣拣,斩厄也依然他夹什么吃什么。
等到入夜,薛怀刃带着他们出去,莫名其妙地走到一个小摊子前。
是个卖馄饨的摊子。
一个老头坐在那,正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等客人上门。
东西没什么香气,但好在摊子和老头瞧着都算干净。
洛邑没有宵禁,天黑以后照旧人流如织,但老头的生意显然很一般。
薛怀刃要坐下来吃馄饨,无邪还被吓了一跳。
不过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东西上得很快。
老头手脚麻利,不多时便煮好三碗馄饨端上来。小小的一方矮桌,三张旧凳子,一盏小灯笼。
灯笼挂在树上,不是老头自带的。
薛怀刃低着头朝碗里看了一眼。
他并不饿,也不想吃馄饨,只是走到这里看到这个摊子,莫名地就想要点上一份。
然而如同预期,碗里的馄饨看起来滋味寡淡,并不怎么样。
无邪也很嫌弃,半天不想拿起勺子。还是斩厄先吃了一颗,皱皱眉头说,“能吃。”
无邪做作叹气。
吃定然是能吃的,这还用得着他说吗?
他也拿起勺子吃了两口,含糊道:“是能吃。”
薛怀刃的指尖轻轻点在破碗的缺口上。
无邪嘟嘟囔囔地说着:“就是没味儿。”
打着仗,样样金贵,盐也贵重呢——脑海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薛怀刃指尖往下一按,沁出颗血珠,无声地滑下碗壁。
周围人群熙攘,安宁如常,哪里在打仗?
他抬起手,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无邪端起汤碗,唏哩呼噜喝了个干净,把碗一放道:“主子,还吃吗?”
薛怀刃摇摇头。
无邪掏出钱袋去结了账,回过身来又问:“接下来去哪儿?”
“自然是归家。”薛怀刃目光游离,下意识接话道。
无邪一愣,刚站起来的斩厄也怔了下。
无邪挠挠耳朵:“回京?”
薛怀刃看着帕子上的血渍发呆:“是慕容家。”
昏暗灯光下,无邪的表情堪称惊悚:“哪个慕容家?”洛邑是谁的地盘无人不知,无邪说话时连声音都不敢放开。
薛怀刃却像是才从迷梦中醒来,敛目问道:“我说了慕容家?”
听他这么问,无邪忽然打了个激灵,哆嗦着去拽斩厄的衣领:“你方才听见了没有?”
斩厄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还很镇定,但飞快的语速还是透露了他的惊愕,“主子说了慕容家。”
三个人的声音都不大,守着摊子的干瘦小老头并不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但无邪还是下意识地靠近自家主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些:“主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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