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你们看,这像不像椅子?”
“这儿,又像不像是一扇门,一扇窗?”
众人循着他视线指向的地方望去,果然每一处都同他说的很像。
“这应当是个载具。”焦玄徐徐下了定论。
他原先就有此怀疑,如今亲眼见着了更是肯定。
忽然,焦玄身子一弯,低头往地上看去:“瞧瞧,这还有舆轮呢。”
“模样倒是怪。”个头这般大,车轮却如此小。焦玄暗自嘀咕了一句,面上不动声色,直起身吩咐道,“让人做好准备,今次必要将这东西运回京城。”
“是。”众人齐声应诺。
焦玄带着人,闲庭信步,沿着这怪东西四处查看。
落叶、烂泥,还有几株零星的不知名野花。
山上一切寻常。
甚至说得上风清日朗。
忽然,脚下一颤。
焦玄停下来,扭头往身后看。火堆还在静静燃烧,一行着黑甲的壮汉站成数列,护卫们正在就着热水吃干粮。
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又是一下震颤。
这一回,显然不只是他,其余人也纷纷感觉到了脚下的异常。
随即,震颤越来越强烈,甚至耳边也仿佛听到了山石滚落的声音。
“国师!莫非是地动?”紧跟在他身边的护卫面色凝重,急声发问。旁的也就罢了,要是地动,他们身在深山,如何逃生?
焦玄眉头皱着,脸色也不大好看,飞快道:“不像,临平这地方鲜有地龙翻身,怕是有诈!”
他说着,猛地拽住一个护卫的胳膊道:“快!速速命人前去探路!”
几个护卫立即带上一列黑甲军朝来路奔去。
脚下震感渐渐平息,耳边声响却是越来越嘈杂,先前的安宁荡然无存。就连天色,好像都有些发暗。
焦玄心道不好,急步走到那怪物入口处,头一低,人便往里头钻去。
护卫见状齐齐愣住,连忙也跟上去,只是里边地方狭小,容纳不了几人,他们也不敢跟国师同座,只好在外头叫人:“国师,事情不大对,不若先行撤退吧?”
焦玄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只是将眼睛粘在座椅前的几块黑色琉璃般的东西上。
他小心翼翼探出根手指,在上边轻轻戳了两下。
“甚是坚硬,堪比青铜。”
他呢喃着,又用指腹一路擦过去。
“国师!”
焦玄依然恍若未闻,眼也不眨,口中小声自语道:“竟没有一丝不平之处……”
见他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护卫们全乱了手脚。
就像是被这东西给蛊惑了一般,年纪不轻的国师不顾身体非要亲自上山便罢,如今竟然好像连命也不顾了。
“这是何意?”焦玄的手指开始在上头胡乱飞舞,按了这里又按那里,可惜不管他怎么按,这东西都只是死物,没有分毫变化。
焦玄看明白了上头歪歪扭扭虫子似的画应当都是字,可他一个不认得,连猜也不知从哪猜起。
心头一阵难言的失望。
倘若这东西真是从异世来的,为何不能将他带到异世去?
焦玄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前方。
护卫们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由纷纷往后退去。做下属的,见到主子的丑态,可不是好事。
果然,焦玄放下手,转过脸来时,看向他们的目光只见森寒冷意。
“探路的人呢?”他沉沉问了句。
护卫咽了咽唾沫,摇头道:“还未见回来。”
焦玄的视线越过面前的护卫们,落到远处的黑甲军身上:“布阵。”
简短两个字,一下让护卫们的心落回原处。
这时,先前去探路的小队人马匆匆赶回来,未见国师便先高声喊道:“风中有硫黄味!”
伴随着话音,秋风瑟瑟,众人鼻间好像也都被一股强烈的硫黄气味填满。
焦玄仍然坐在原处没动,嗤笑了句:“雕虫小技。”
不同于他的平静,探路的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他跟前,跪下道:“国师,恐怕是复国军的人!”
焦玄面色不变,口气安然:“路况如何?”
“只剩一条窄道,其余地方全被大石和鹿砦挡住,轻易过不了人。”
焦玄闻言,眉毛一挑:“好大的手笔,这怕是要炸掉不少银子吧。”说罢,他霍然起身,弯着腰从奇怪的异世载具里走出来,冷声道,“看来是他们先找到的六合教藏宝之地。”
“如此煞费苦心,想来还有后招。”焦玄握着蛇头拐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既然还留下了一条小路,那诸位便同小老儿一道去走一走吧。”
“不可啊国师!”
护卫们纷纷出声劝阻。
然而不等他们动作,忽然有一支利箭破空而来,一头扎进还冒着余热的火堆里。
“轰”的一下,烈焰冲天而起。
熊熊火光如同炼狱景象,却又转瞬即逝。
一股浓烟从火堆余烬里逸散出来,眨眼间便将这片山林笼入怀中。
有人在高声喊:“仔细有毒!”
众人撕下衣摆,飞快打开水囊,将布条打湿后捂住口鼻。焦玄被护卫们围绕在中间,用力闭上眼睛,在呛人的烟气里分辨道:“松香、硫黄、桐油——”
只是烟雾,纵然浓烟有毒也无法瞬间致命。
焦玄眉头一皱,直觉不好,立即扬声喊道:“杀出去!”
黑烟灌进口中,呛得他连连咳嗽。
到底是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往前,吃不住这种苦头了。他原本以为哪怕是个局,只要带够了人,轻易也无人能要自己的命,可是如今再看,哪怕只是多折腾几步路,他也可能会死。
无形的恐惧绳索一般套上他的脖子,让他呼吸困顿。
手指颤抖两下,湿漉漉的布条沉得要从手里掉落。
焦玄在大雾里回过头去,想要再看一看那奇怪的异世来物,可烟气实在是大,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眼眶被黑烟灼得滚烫。
“小心——”
一声大喝,箭雨从天而降。
焦玄看不见箭从何方射来,只听得周遭不断传来闷哼声。心道不好,顾不得烟雾呛人,他再次张嘴高声喊了句:“乙六!”
沉重的脚步声在混乱的浓烟里飞速靠近。
很快,一个身披黑甲的高大人影出现在焦玄面前,一把将他背起来,大步往外走。
“箭上有毒!”
“快躲开!”
护卫们跟着黑甲军的脚步,一边避开毒箭,一边飞快往林子外去。
几个异常高大,身形如同巨人般的黑甲军从人群里走出来,快步向前奔去,而后猛然调转方向,跑到一棵大树下,狠狠撞了上去。
明明是一个人撞上一棵树,听起来却好像有一座山撞了上来。
“嘭”的一声巨响。
另有一人绕至树后,三两下爬上去,比旁人长上许多的胳膊向上一探,手里便多了一只挣扎的脚。
玄色头盔下的巨人面目不清,见此双手用力,抱住树山之人的小腿猛地跳下大树。
地上震起一层浮土。
浓烟滚滚间,一个绿色的人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两个巨人上前去,一人一边抓住他的胳膊。
“啊——”一声惨叫划破雾气。
鲜血喷洒而出,溅到黑甲上,转瞬融为一体。
烟雾渐渐消散。
刀光取代了箭雨。
厮杀声回荡在山林里。
这竟然是一场不计代价的拼杀。
焦玄伏在乙六背上,在仍然残留硝烟味的空气里大口喘息。他明明只是被人背着逃命,却也累得半死。
这该死的身体,到底是老迈了。
他想要长生,想要过和那些凡人们不同的日子就这般十恶不赦吗?
“全给我杀干净了!”抬起眼皮,焦玄白发散乱地仰起上半身,目光阴冷地命令道。
一百黑甲军,如同千人军队,而且还是好战、擅战、能战的军中精锐。
复国军怎么可能为了杀他而派出千人甚至万人?
可眼前场景实在令人倒吸凉气。
这个准备他们做了多久?
又是从哪里开始做的准备?
焦玄在血腥里想起自己藏在怀里的那本手札。穿越的事,是真的吗?应当是吧?毕竟那物不似的。
不对。
也许就是假的呢?
焦玄从没哪一刻如此恨过自己过于繁杂的心思。
想得越多,他越是混乱。
脑子好像还泡在方才的浓烟里,浑浑噩噩,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知道,局势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好。
复国军里恐怕有非常擅毒的奇人。
而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没有耳闻。
他们在明,复国军在暗,一直以来,都是大昭在追着复国军杀,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复国军的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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