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祝笑得打跌,摔在建阳帝膝上,哈哈道:“不过,靖宁伯,你先前也说了,复国军如今风头正盛,萧铎为何要和谈?”
建阳帝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祁远章,“你说。”
“这个嘛……”祁远章道,“自然就看永定侯的本事了!”
小祝止住笑声,重新附耳过去,仔细听建阳帝说了一会才道:“陛下以为永定侯没有这种本事。”
祁远章揉揉耳朵:“不会吧,他都会带兵了,难道还做不好使臣?”
小祝道:“带兵同出使可不是一回事。”
“那不然,换个人?”祁远章语气失望地道。
小祝又笑起来,看着他道:“伯爷还说自个儿不记仇,你这分明就是想要永定侯去死嘛!”
祁远章连连摆手:“这可不敢胡说,叫那老东西听到了,还不要我的命?”
小祝还是笑哈哈的,想了想道:“不过,陛下想了一圈,还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
“这……大昭人才济济的,还找不出一个像样的使臣来了?”
“能言善辩的人可不多见。”
“那微臣这计看来是不大好。”
建阳帝终于放开了小祝,侏儒踮着脚,走过来,按住祁远章的大腿,仰头道:“陛下认为靖宁伯可以担此大任。”
“我?让我去?”祁远章一下蹦起来,好似被吓傻了,连“我”都冒出来了。
小祝的头越仰越高,丑陋的脸因为笑容满面显得愈发狰狞,“靖宁伯没听错,就是你。”
永定侯再爱权,再愚蠢,也是个可以带兵打仗的人,而祁远章呢?一个乐子。
而且是个偶尔能叫人眼前一亮的乐子。
由他去做这个使臣,再合适不过了。
当然,希望这一次,靖宁伯可以活着回来吧,不要像国师一样,一去不返。
毕竟上一回,他这般看着送行的人还是国师。
没有葬礼,没有送别,他只是将国师的尸体装入棺木,送到十二楼中藏匿起来了。
仙人登仙塔。
死亦是长生。
不管祁远章如何不愿,小祝已经拿定主意。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消息传出后,群臣却纷纷反对。什么自灭威风,长他人锐气都出来了。
还有不满祁远章的。
谁不知道靖宁伯是个草包,连花花架子都没有,怎么去做使臣?
越吵越烈。
建阳帝“铮”一声拔出了刀。
上面滴血未沾,众人却立即伏倒一片。血腥味扑面而来,萦绕鼻间,经久不散。
事后,小祝又召见了薛怀刃。
没有国师,也只能见见国师的孩子了。虽说不是亲生的,但到底养过几年。
他给薛怀刃斟茶倒水,又上点心,笑嘻嘻问,派祁远章出使这事到底成不成。
建阳帝坐在边上,拿着块雪白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自己的爱刀。
薛怀刃道:“靖宁伯虽然没有大才,但的确有些小聪明。”
“可不是嘛。”小祝十分赞同。
“不过,微臣以为,出使归出使,还须双管齐下。”
“这是自然,陛下心中早有计较。”小祝说着,忽然原地蹦跳两下,尖声道,“薛指挥使莫非是想请命出征?”
他们从夏国来时,薛怀刃年纪尚小,比起领兵,更像是国师的护卫。后来一路推进,顺畅无比,也就不必他去做那冲锋陷阵的将军。
因此,如今看武勋,论资排辈也轮不上他。
小祝眼神复杂地去和建阳帝嘀嘀咕咕说了一会话,回来时便摇头道:“既要出使,便不好此时动手,指挥使恐怕还需静候佳音。”
薛怀刃垂眸,掩去眼中失落,沉声道:“微臣明白,只是想到义父……便恨不得立即拿下萧铎的脑袋。”
“国师……”小祝抿抿嘴,用力揉了揉眼睛。
天边春雷阵阵,二月末,风中寒意尽褪。一道旗,一列马,祁远章哭丧着脸离开了京城。
第415章 招魂
绵绵细雨带来黏腻热气。
太微数着日子,等来北梁见乱蠢蠢欲动的消息。
大昭密信送至御前时,墨十娘给她的信也已展开在桌上。北梁狼子野心,闻到肉腥味便忍不住昂起脑袋露出利齿,回回如此,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她看罢,叹口气,将纸移到灯前,取下灯罩凑近点着,让一切消失在火焰中。
局势渐渐发紧。
朝中那些反对和谈,对祁远章嗤之以鼻的大臣们也不得不重新审视此行的价值。
然而柴堆得越高,火烧得越大,灭得也就越快。
暖风带来丰盛的花果,却没有带回好的消息。
祁远章灰头土脸逃回京城,未及面圣,已是大病一场。什么和谈,谁要和谈,复国军拔营北上,步步逼近。
又是一城。
而北梁,连连动作,涎水已流得满嘴都是。
朝臣愁眉苦脸,再没人笑得出来。
小祝成日里坐在书案上,却想不出破局之法。
该御驾亲征吗?
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甩出脑海。
国师不在,后方无人,怎能离京?走是容易,想再回来恐怕就难了。他们兄弟此时,就像乘着扁舟却行驶在暴风雨中的无助渔人。
海面巨浪滔天,他们无处可藏,又不得不迎头向前。
然而满目咸腥,岸在何处?
小祝起不来身。
建阳帝绞尽脑汁,揉搓着自己骨节粗大、伤痕累累的手指,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道:“小祝,我去,我去打仗……”
躺在长桌上的侏儒翻了个身,挤出一抹笑来:“没用的。”
“有用的!我能打仗!”建阳帝连忙道,“我很会打仗的!”
小祝伸出手,摸摸他靠过来的脸,笑意逐渐苦涩:“我知道,灵哥儿是大将军,是世上最会打仗的人。”
“可是,治国不是只会打仗就够了。”
甚至,光有脑子也不够。
小祝仰面望向高高的房顶,口气有两分迷茫:“是不是我太贪心了?”如果,他没有急着翻过笠泽;如果,他能乖乖做嘉南帝的属臣……那么他和灵哥儿现在应当还在夏王宫里赏花吧。
每一年,盛夏来临时,王都全是花香,吸一口气便能叫人醉过去。
他躺着,感觉到眼泪从自己大睁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慢慢淌到散乱的枯黄长发里。
建阳帝手忙脚乱地抱住他。
翌日,永定侯出征。
大军于狼烟中交锋,复国军兵败,后撤三十里。
永定侯执意追击却被军师拦住,直言复国军退得太快,恐有陷阱。但不论如何,这一仗他们赢了。
久违的胜利让小祝面上开怀,又能坐在兄弟怀里哈哈大笑。
然而,一仗又一仗,消耗颇大不说,赢的却越来越少。丢失的城池尚未拿回,边境动荡已到了无法遏止的地步。
内忧外患,令人心浮动。
当初一路跟随建阳帝杀入京城的夏国旧臣们纷纷叫嚷,要复国军好看,要北梁狗命,但数年抢来的富贵太平已叫他们无力抗衡。
嘉南帝在时,仗打得那般容易,叫人生出错觉,误以为永远都能这么简单。可襄国在时,他们还远在笠泽另一边。
只要北梁不打穿襄国就无法入夏,他们怎知被饿狼盯上的滋味?
烈阳下,汗水混着鲜血,浸透地面。
又一仗,复国军高歌猛进,永定侯伤退回京。没死,是他的幸,也是他的耻。
他跪在御前,久久不肯起身。
到了这种时候,已经没人想对他落井下石。
都是泥菩萨过河,谁还有心思玩弄阴谋诡计。
尤其平日里就低人一头的襄国旧臣们,全如同那掉了毛的衰鸡一般,哆哆嗦嗦恨不能挖个地洞藏起来才好。
万一复国军打进来,他们只怕会比这些夏国人死得更难看。
“靖宁伯……唉……”
因着同病相怜,众人再见祁远章也有了好颜色。要知道,如果他们只是死得难看,那么靖宁伯大抵就要被五马分尸了。
惶惶中,局势迎来逆转。
复国军又败了。
不过京城里还是不见喜气。
如此进进退退,只是将战况拉长罢了。小祝不知萧铎手中究竟还有多少粮草兵马,但他知道自己的底牌已是不多了。
如果没有北梁,他还能继续同萧铎拖下去,但形势不由人啊。
放眼望去,竟然还是和谈一条路。
他再次召见祁远章,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关切一遍后道:“靖宁伯,陛下如今只能指望您了。”
祁远章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见瘦,闻言不安道:“陛下何出此言,满朝文武,人才辈出,臣算什么东西……”
“靖宁伯。”建阳帝打断了他的话。
小祝道:“靖宁伯不必妄自菲薄。上一回您能从复国军手里全身而退,想来这一回也定能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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