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似乎力大无穷,但可惜斩厄同他身量相差无几,年岁却要轻上许多,正是能拔山扛鼎的时候,见他挣扎,一个猛子便将人拖出去三步远。
永定侯看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便见祁远章弯着腰把小祝抱了起来。只他脸色苍白,身形清瘦,一副病恹恹模样,哪里像是抱得动的样子。
前方,建阳帝还在尖叫。
永定侯恨恨一砸拳头,将祭坛上的灯盏哐当打落:“给我罢!”
他伸手接过昏迷的小祝,往怀里一放便拔脚追了上去。
祁远章走在最后,下楼之前,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大厦将倾,只余平静。
他掸掸袖子,抬起了脚。
塔内长梯上哀声遍野,年迈的孙阁老终于体力不支,再次跌倒后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叫人一脚又一脚踩断了脊骨,烂泥般附在木梯上无法动弹。
塔外,施工留下的扶架上,晏真正在快步往下。
黑暗愈发深浓。
太微一手搭在扶架上,一手握着一枚鸡子般大小的古怪物件。
感觉到手下传来的轻微震动,她后退两步,将右手里握着的东西猛力向塔上石壁掷去。
“轰隆”一声巨响,好像自九重天劈下了重雷。
墨九娘出品,果真不同凡响。
晏真无声落地,微微气喘,向她打了个手势。
太微看清后,暗松口气,看来杨玦还是上了钩,用不着薛怀刃冒险以小祝假传国师神谕的由头动手了。
“走!”太微摘下背上的包袱,随手抛给晏真,招呼他走人。
晏真一言不发,只打开包袱,边走边换掉身上的锦袍。
须臾,乌压压一群人,从塔里滚出来。一个接着一个,脚下踩着血,嘴里发出干呕声。
斩厄架着建阳帝,走在人群后。
永定侯脸上的惊疑不定已变作死寂,他停下来,把怀里的小祝抱给建阳帝。
男人呜呜咽咽地收紧手臂,就这么坐在了地上。
“轰隆——”“轰隆——”
两声巨响,惊雷落下,薛怀刃垂下手,从塔里走出来。
“雷声”远远传出。
“十二楼”附近的居民被吵醒,揉着眼睛从梦里起身,推开窗往外看了看。
穿着肚兜的小孩儿躺在被窝里,仰着脑袋问母亲,“娘,打雷了,是不是要落雨?”
妇人合上窗,重新躺回被窝里,搂紧孩子道:“许是干打雷,瞧着不像是要下雨。”
母子俩絮絮说着话,声音渐渐轻下去。
果然,雷声再也没有响起。
今夜,仍是一个寻常又平静的夜晚。
一二三、五六七。
无邪立在小楼上,迎风默数,念至“十”,手中弓弦已然绷紧。
真是了不得。
他竟也有谋反的一日。
“嗖——”
箭矢离弦而去。
一箭射入密檐通风小窗,箭头处绑缚的油葫芦轻轻落在窗下早就备好的干草上,就像鸡子触地,一碰即裂,油脂缓缓渗出,很快蜿蜒成线。
眨眼之间,又是“嗖嗖——”两箭。
火光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塔内尚未撤离的黑甲军,见到火焰冒出,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两个方向,数扇小窗,无邪掏空箭囊,转身下楼。远处浓烟滚滚,火龙直冲而上,一路烧至国师的祭坛。
大量的烟从石塔里漫出。
塔下群臣尚且惊魂未定,便见浓烟雾霭般笼罩天地,而千名黑甲将士似被突然夺走心魄,齐齐倒地。
如此异状,叫人惧得肝胆都要裂开。
有人跪在地上狂呕,有人捂着胸口好似喘不上气来,一时之间,满地都是死人和病患。
原就病恹恹的靖宁伯祁远章一个趔趄,跌倒在永定侯身上。
永定侯下意识将人扶住,虽然一贯厌恶祁远章,但此刻心中多了几分兔死狐悲的绝望,那些厌恶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他强忍着头晕恶心,扶住祁远章往远处退去。
浓烟里,所有人都在想:
雷声,大火。
这是天谴啊。
炼狱亦不过如此。
滚滚热浪里,古旧的都城从梦里惊醒,火光烧穿夜空,平静已是一去不返了。
太微慢慢停下来。
幽静的窄巷,犹如无人的旷野。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平缓而有力。从定下计划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想象,当命运被自己推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时,身处其间的自己会有多亢奋。
可是,当这个刹那真的来临时,她心中只有平静。
桐娘子发现的那些怪虫伴生草,就和虫子一样古怪。虫无毒,草有毒,但毒性十分轻微,直接服食或者触碰都不要紧,只有焚烧时的烟气会加剧毒性,让闻到的人感到恶心昏沉,精神恍惚。
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等到烟气散去,休息几日,那些不适也会消失,连药都不必吃。
只有对伴生的虫子来说,这些烟才是致命的毒。
就好像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人一样,因为熟悉,因为亲近,所以伤起来才更痛更彻骨。
太微把视线从被火光映红的天空上收回来,继续往家去。
第417章 高歌
城卫司匆匆赶来时,塔周一圈已全是陷入癫狂和恐惧的大臣。遍地黑甲,犹如死地。几匹马才一露面,便惊得抬起蹄子,嘶鸣着要走。
场景之骇人,难以言表。
城卫司指挥好不容易制住胯下的马,翻身下来,向建阳帝请罪。然而,才一跪下,他就意识到不对劲。
嗓子眼蓦地堵住,剩下的话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惶恐地瞪大眼睛,不知要怎么办才好。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肩。
“薛指挥使!”看清来人,城卫司指挥老大一个爷们,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薛怀刃面色有些苍白,但神色还算淡定,见他向自己看来,只是点点头道:“派人将诸位大人安然送回,至于塔里的火便不必管了,左右外边都是石头,里面要烧便烧吧。”
他只说塔,却绝口不提建阳帝的异常,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佐证。
城卫司指挥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再顾不得什么君臣,只扬声把准备救火的手下重新聚集,一一安排下去。
大火烧至夜深,仍然不见熄灭的迹象,但严严实实的砖石巨塔始终将火焰笼在躯内。
这一夜,京城多了一个可怕的烟囱,少了一位令人畏惧的帝王。
直到众人散去,建阳帝仍然坐在地上不肯走。
小祝已在他怀里失去生息。
从昏迷到死亡,他一直安然地躺在男人的怀里。
建阳帝哭得不能自已。
薛怀刃站在边上看了一会,慢慢在他身前坐下来:“皇上,夜深了,小祝已经睡下了。”
“睡?是睡着了?”建阳帝猛地把脸抬起来。
薛怀刃道:“是,小祝只是睡下了。”
建阳帝愣了愣,搂着小祝的手僵硬得无法移动,讷讷道:“那、那要怎么办?”
薛怀刃扶住他的胳膊,用一种和孩童对话的口气轻声道:“回宫吧。”
“对!要回宫!要回去休息了!小祝说过,等办完事,就要给我讲故事!”他忽然开心起来,抱着小祝一骨碌爬起,抓着薛怀刃问道,“靖宁伯呢?他去哪里了?”
薛怀刃还是那副温柔的语气:“靖宁伯也要休息,等天明他就会来见你的。”
“啊?要等天明吗?还有好久呢……”建阳帝踌躇着,似乎不想回去,“我要去靖宁伯家。”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要自称为“朕”,但却好像还记得自己是个皇帝,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去靖宁伯家!”
薛怀刃瞥了一眼他怀里的尸体,应声“好”,将准备靠近过来的下属驱散,自己带着建阳帝上了马车。
一路疾行,建阳帝只是低着头,眷恋地凝视小祝。良久,马车颠簸一下,震得他差点撞到车壁,方才抬眼问道:“小祝真的只是睡着了吗?”
薛怀刃靠在那,闭着眼,闻言反问道:“皇上以为不是?”
“你不要骗我。”建阳帝忽然阴沉沉地说了句。
薛怀刃睁开眼,看清他的脸色,笑了下,道:“皇上见过的死人,恐怕比微臣更多。”
建阳帝白着脸,像被马车颠得恶心,一副忍了又忍的样子,终是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闭上嘴,沉着脸,似乎又变成了那个杀伐果断令人恐惧的皇帝。
马车驶进万福巷,靖宁伯府门前的灯已经点得通明。
建阳帝下来马车,对着门口的石兽“哗啦”便吐了一地。饶是他身强体健,也还是叫毒烟弄得恶心不已。
薛怀刃一点不见嫌恶,掏出帕子仔细地为他擦拭口鼻。而建阳帝,依然抱着小祝不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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