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悦之中同时带着一点担忧。
他悄悄凑到彭曼冬耳边,道出心里的不安:“这些人好像都是听说卤味能治病,才过来光顾生意,可是卤味到底是没有治病效果的,万一他们买回去不见效果,那岂不是正印证了报纸上的论断,到时候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我看这些顾客过来也不见得是好事,你说这到底要怎么处理?”
“没事的。”
彭曼冬宽慰闫雷,“食物也有辅助治疗的效果,不用操心。”
怎么可能不用操心,闫雷一颗心快要吊起来。
虽说顾客不减反增让他很高兴,但这更像是一位临终老人的回光返照,如果这么多光顾过的客人站出来指责摊子虚假宣传,害人害己,那到时候就真的完蛋了。
自己的饭店也绝对会受到牵连。
闫雷为此焦虑了好几天。
结果这几天里风平浪静,一直相安无事。
彭曼冬的摊子不仅相安无事,生意甚至比以前更加火爆,对面的项明赫关注到这样的局面,很是不解地责问助理:“你确定你已经投诉了吗?”
“我投诉了,千真万确地投诉了!”
助理拿住报纸,展开摊在自家老板面前,“您瞧瞧,结果都出来了,说她是虚假宣传,欺骗百姓呢!”
“既然这样,那为什么对面的生意越来越好?”
项明赫想不明白,“都上了报纸,点名批评,不应该被众人唾弃吗,她的生意反而比之前还要更好,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怎么可能合理。
自家老板都想不明白的事情,助理就更加想不明白了。
他只能猜测:“会不会大家只是凑热闹?”
“凑热闹?”
项明赫冷哼一声,没有再接话。
他开始对他一贯了解的市场规律产生怀疑。
在回国之前,他相当具有信心能在国内重建起连锁的星都假日饭店,可是现在,他似乎意识到了国内市场与国外市场细微的不同。
那些以往的经验或许不能用于国内,至少不能用于分析彭曼冬。
看来未来的经商环境不容大意,未来的竞争对手也不容小觑。
项明赫推开办公室的玻璃窗户,一眼瞧见街道对面异常火爆的排队场面。
越看心里的火气越盛。
也就是说,他让助理去投诉,反而是帮彭曼冬做了宣传吗?
偷鸡不成蚀把米,没受过这种窝囊气的项明赫将窗户用力一带,冷冷吩咐助理:“催促一下装修进度,要尽快完成。”
星都假日饭店再不开张,真让彭曼冬把对面的玉堂饭店给救活了。
——
登报一周后,局长赵承刚派遣两位记者去调查采访后续情况。
结果两位记者回来之后,将采访报告交给赵承刚,看得他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是说,这家摊子的生意反而比以前更好了?”
“说好了不让老百姓上当受骗,怎么反而越来越多的老百姓上赶着去受骗,你们确定这不是摊主故意请人做戏吗?”
“岂有此理,在点名批评之后不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地弄虚作假,太嚣张了,必须得组织几个人去严查,摊子封了就老实了。”
赵承刚怒不可遏,当即要召开小会,被两个记者拦住。
两个记者支支吾吾地透露:“赵局,我们走访调查过了,没有顾客反应摊主有弄虚作假的嫌疑。”
“你们什么意思?”
赵承刚眉头一挑,“依你们这么说,她卖的卤味还真能治病?”
“虽然这么说很难让人接受,但我们事后采访了足足有三十来个人,这样的样本也足够了,而且我们不是一天采访完毕,是用了好几天,偷偷跟踪等人离开之后再采访,不可能全是摊主的托。”
“在这些受采访的顾客之中,几乎没有人质疑摊主的卤味,大家都说吃了之后的确胃口会变好,所有受访者,几乎没人讲负面,我们也拿不定主意,想再多调查一下。”
“还调查什么!”
听完解释的赵承刚压根不信,“你们自己听听,这有逻辑吗?任何一个摆摊的都不可能会迎合所有人的口味,也得不到所有人的交口称赞,除了作假。”
“这样的套路我见得多了,不过就是多请几个人而已,不用想,你们肯定是被蒙骗了,明天我们召开小组会议,让执行部的人过去查查摊子,就这么定了吧。”
赵承刚死活不相信这一套。
在他的认知里,没有什么食物可以治病,任何宣扬这一点的和卖假药忽悠老人手里积蓄的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
群众的眼睛不够雪亮,容易上当受骗而已。
他们部门存在的意义,就是扫清群众眼前的障碍,让群众看清这些不法商贩的真实面目。
当天下班之后,赵承刚回到家中,妻子蒋秀英在厨房忙活。
厨房里传来一股勾人的卤味,卤味味道太大,他刚进门就闻到了。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前几次争吵之后,他一直忙于工作,有阵子没和妻子交流,两人之间的氛围多少有些古怪,赵承刚想通过主动搭话缓和一下气氛,走进厨房主动询问。
“没做什么。”
妻子蒋秀英正炒着锅里一锅青菜,卤味只放在案板上,用塑料袋子装着,根本不像是自己做的,更像是从外面买来的。
最近一直在处理彭曼冬摆摊卖卤味的虚假宣传,赵承刚对卤味非常敏感。
他立即询问:“这是你在外面买的吗?”
“嗯。”
用塑料袋装着,一看就不是自己做的,真是明知故问,蒋秀英懒得多费口口舌,应了一声就没话了。
“在哪里买的?”赵承刚不依不饶地追问。
“就在外面摊子上随便买的。”
赵承刚不信,直接问道:“是不是去彭记卤味买的?”
“是,怎么了?”
听到妻子的肯定回复,赵承刚大发雷霆:“我就猜到是这样!”
看见塑料袋的时候他就猜到了,果不其然,对方竟然真的大老远跑去彭记买了一袋卤味回来。
自己在局里辛辛苦苦打击这种虚假宣传,结果家里的妻子居然信奉这一套,要是传出去让他的下属听见,简直要笑掉大牙!
“这种虚假宣传难道你也要相信?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上次买符水的事情我就不跟你计较了,这次你别想再给孩子吃这种路边摊!”
“那你让我怎么办?”
受到指责后,蒋秀英也来了脾气,“难道你让我就这样一直看着闺女瘦下去吗?再瘦下去,晓燕真的会死的,你难道让我亲眼看着我们的闺女去死吗?”
做父母的没有谁会这样铁石心肠,但凡有一丁点希望,她都想拿来救一救闺女。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闺女撒手人寰吧?
自己辛辛苦苦想尽办法救闺女,丈夫不理解也就算了,还一直试图打压她。
听多了责备的话,她原本已经练出极好的耐心,能忍住脾气不与对方起争执,可是这份卤味是她排了好长的队伍,好不容易才领到的一份卤味,就这样被丈夫轻飘飘一句话否认了,她心里别提有多委屈。
“我不管,今天这份卤味,我一定要让闺女尝尝。”
“今天只是一份卤味而已,明天别人宣传一份毒药能治闺女的病,你是不是也要买来毒药给闺女尝尝?”
赵承刚的一句话撩起蒋秀英怒火,她满面怒意:“我有那么笨吗,毒药我能分辨不清楚?”
“上次的符水,你分辨清楚了吗?”
“你……”
往事重提,两人又是一阵剧烈的争执。
这两天好不容易积攒的和平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屋子里重燃战火。
上次并未解决的情绪这一次一并在这场争执中释放,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双方都有足够的立场,谁也不让谁。
吵架吵到最后,一定没有赢家。
那是双输的局面。
为了防止事态升级,赵承刚用最后一丝理性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独自反省。
蒋秀英也装着满肚子情绪钻进另一间房间平复心情。
炮火连天的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只干枯的手缓缓推开了房门,一道瘦弱的身影从房间里走出来,慢慢悠悠进了厨房。
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赵承刚和蒋秀英都以为是对方出去了,冷静下来的两人想着闺女还在家里,经常这么吵很容易影响闺女,不由生出维持表明和平的想法。
至少待会儿晚餐时间不能当着闺女的面起争执。
两人平复心情后再度拉开房门,走出房间后,看到双方的身影,两人皆是一怔。
对方似乎没有出来,那刚才客厅的声响是谁发出来的?
可能是闺女吧。
谁也没有多在意,两人默契地走进厨房,气氛回到争吵之初的宁静,蒋秀英准备做下一道菜,赵承刚帮忙打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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