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的储物镯给泫尘戴了上去,“你饿不饿?”
游木栖先前看见了孚九袋子里装的吃食。
问完后她也没等泫尘回答,摸了摸对方的小腹便顶着雨幕走了出去。
泫尘想站起身,游木栖却像早有预料般,将话从雨中透了进来,“你在这里等我。”
泫尘低头,怔怔地看着腕间的储物镯,耳边的雨声倏然远去,他的世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
*
游木栖找了几棵果子较甜的树,她跳上树枝,将大颗的果子都摘了下来。
回到地面时灵果表面的水珠浸透了她的袖口,游木栖这才擦干手,在果子冰冷的表面摸了摸。
她突然想到方才给泫尘戴储物镯时摸到的那截手腕。
印象里,泫尘的温度都是比她要高一些的。这次却不同。
游木栖思索片刻,收拢好果子,找到村庄敲响了其中一扇门。
里面传来走动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条缝,一个脑袋钻了出来,“谁啊?”
游木栖指了指手中的一捧果子,“想和你换点热的食物。”
对方看着她湿漉漉的模样,犹豫了会还是说道,“麻烦你在外面等等——”
话音刚落,周围传出呜呜咽咽的哭声,这哭音似乎响了许久,只是现在才穿过稍小的雨声抵达此处。
“今晚犯了命案,有几家人死了个透,”那人摇摇头,“真是造孽,也不知是谁这么歹毒,连几岁的娃娃也不放过。”
她叹了口气,钻回屋里。
游木栖朝哭声传来的方向漠然望去一眼,不过片刻就收回了目光。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后,那人探出头问,“家里没什么东西了,给你煮碗粥行吗?”
游木栖:“可以,热一点就行。”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出来,递给她一件蓑衣。
游木栖这才发现她身上湿漉漉的,她面上一僵。
刚才,去见泫尘时她也是这样的吗……?
游木栖没要,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雨中,等对方端着碗热粥出来时问道,“有没有让人失忆的药。”
这人正小心翼翼地给热粥罩上木盖,闻言茫然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游木栖接过粥,将最大的果子挑出来,其余的尽数留下,随后像没说过这句话一般走了。
村民摸了摸自己的头,开始怀疑刚刚是不是真的出现了幻觉。
走到枯庙门口时,游木栖放慢了脚步。她端着热粥,朝身上施了清洁法术,又仔细检查了几遍。
她的目光从能透风的窗子望进去,泫尘还坐在原地,安安静静的,不知在看什么。
手中的储物镯突然动了下,泫尘低下头,手腕刚往旁边一碰里面的东西就掉了出来。
他愣了下,伸手去捡。掉出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瓷瓶,几个玉盒。玉盒是透明的,也没有结界,就算是没有任何法力的他也能清晰看见里面的草药。
刚触上的手指倏地一顿。
泫尘认出来那是重塑镇魔印的材料。
只一瞬他的眼眶便红了。
泫尘这生一定要做的事有两件。一平天下不平事,二塑禁地镇魔印。
只是现在他已不是佛子,泫尘一直以为他再也做不了这些事。可这些玉盒就这么明晃晃地撞进了他的眼里。
玉盒里的东西只在压天峰有,他本打算元婴以后便亲自过去的。
雨还没有停,这次游木栖聪明地避开了。里面没有传来新的声响,她也就没有进去。
那些材料非常难寻,泫尘应该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她特别特别厉害,厉害得不得了。
等里面响起收东西的声音,游木栖才端着碗走进去,她走得格外笔挺,故作不在意地捧着碗,等泫尘夸她。
泫尘的指尖轻轻搭在储物镯上,地面干干净净,那些东西都已经收了回去。
他微微仰头,声音很轻,“我好像只有你了。”
游木栖的心跳漏了半拍。她后知后觉地想,怎么不是夸奖。
等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又想,终于。
她一直在做的不就是这个吗?那些人都不要他了。
她捡到了,那就是她的了。
泫尘喉口泛酸,储物镯里的东西不会无缘无故掉出来,游道友进来的时机也巧,只能是她在门口做的了。
他想,他明白游道友的想法了。
即使他不是佛子,不是天极殿的弟子,也可以有自己的理想。他还是能重塑镇魔印,能帮助他人。
泫尘低声道,“会拖累游道友的。”
他最不愿意牵连的人便是游木栖。
一百年前,他不愿放弃理想,改修阵法,后面却牵引起了那么多命案。
现在,他放弃了佛骨与修为,就更不应该抱有那些希望。
已经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应当放弃得更彻底一些的。
游木栖将粥放到边上,她的手沾了粥的温度,连指尖也暖暖的。
见游木栖不说话,泫尘张了张嘴,“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游木栖的手指按在了泫尘额心那点朱砂上。血痕与魔纹交错,印在朱砂上,真实的血痕被朱砂的颜色衬得格外暗淡,仿佛那一抹红点才是真正鲜活的血。
按上去的瞬间,游木栖想,他的额头也好凉。
“这次你信我吗?”游木栖问。
泫尘仰头看她,似是明白她要说什么。
“信我不抛弃对你的感情,不抛弃你,也能把以后的仙途走敞亮。”
这是游木栖一百年对泫尘说过的话。那么多年过去,她表达的意思更加直白。
泫尘用力握住手心,下意识想念一句阿弥陀佛,却在要出口前顿住。
他沉默半晌,还是接了话,“先前……我并未不信,只是担心道友。”
游木栖见他对另一层意思闭口不谈,也不急,“那能不能再多信我一点,信到你不用担心其他任何的事。”
额心的温度骤然变得滚烫,泫尘很想闭上眼回避。
他是凡体之躯,岁寿不过百年。
怎么答都不合适。
游木栖手上微微用力,凑近了一点,轻声说,“都交给我,好吗?”
走到这一步,她其实什么都准备好了。
姻缘线跳动得越发剧烈,泫尘胸腔闷出要咳嗽的欲望,他望着游木栖的眼睛,想到了划破天际的一剑,想到了方才从储物镯里掉出的瓷瓶。他记得,里面装的是忘情水。
此事不是全然无解。
他终是应声,“好。”
游木栖把旁边的碗捧过来,“喝点粥。”
她将捂热了的果子揣到泫尘手里,指尖相碰时泫尘顿了一下,没避开。
游木栖弯了眼睛。
雨停离开此处时,泫尘往村庄的方向望了一眼。在这里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入目皆是郁郁葱葱的树木。
游木栖:“怎么了?”
泫尘有些犹豫,“先前我吓到他们了。”
他想去正式道个歉。
游木栖挡住了泫尘的视线,“他们不会在意的,别去了。”
泫尘沉默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魔纹依旧可怖,他若去道歉想必会再次吓到他们。罢了,以后若是有机会再来吧。
游木栖在镇上租了两间客栈,她买了药,将泫尘身上的外伤处理好,内伤她不太懂,就去找了医修过来。
医修被蒙住眼睛,连着撞墙三次后怎么也不愿意走了,“这钱我不要了,我实在走不了了。”
他一个医修哪会听声辨位啊,好歹拉着他走一段呢!
游木栖:“加五万灵石。”
医修顿时神清气爽地站起来,哪哪都不疼了,“这都是小问题,道友继续带路吧,我呀耳朵最灵了。”
游木栖带着满身是包的医修进了房,站在边上看他给泫尘切脉。
泫尘很安静,低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腕。
手刚搭上,医修的心就落了下去,灵根被废,丹田坍塌,灵力一丝也无,筋脉因此黏连成结,此生再无修炼的可能。对方带他来的阵仗这么大,他不会傻到多问什么,只规规矩矩地询问身体情况,开了些药。
出来后他问游木栖,“方才在房里没有细说,请问你是想让他修复身体有重新修炼的可能,还是只是纯粹地疗伤?”
游木栖:“把话说完。”
医修咬咬牙,“我就直说了,这样的身子缺损得太厉害,要想再修炼是不可能了,就算大罗神仙下凡也很难办到。若只是疗伤保住性命,倒是简单,按时吃药便可。”
游木栖:“我知道。这样就行。”
医修松了口气,“带我回去吧。”
游木栖沉默。
许久不见回应,医修忍住将眼罩取下来的冲动,“道友……莫非你忘了路?”
游木栖面无表情,“跟我走。”
七拐八拐许多次后,游木栖才停下脚步,“我多给你一千灵石,剩下的路你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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