泫尘的衣摆被水打湿了一小片, 他的袖子捋至胳膊, 正安安静静地洗着菜,旁边的锅扑出热腾腾的汽,在冲至游木栖身前时悄然化开。
游木栖站在原地看了会, 等泫尘发现她时才走过去, 把带来的饭丢进了纳物囊,然后蹲下。她侧头看着泫尘的脸, “我买了药,要涂吗,很有用。”
泫尘将手上最后一片菜叶洗干净, 轻轻摇了下头。
游木栖沉默会, 又问,“你还疼不疼?”
泫尘这才扭头看她, 对视之时眉眼仍是从前的模样,弯出一个温柔的笑,却没有回她的话,“我煮了些面,你要吃吗?”
“要。”
两碗热腾腾的面端上来时,游木栖才回了神。她沉默地坐到桌子前, 却没有吃,只是看着泫尘将筷子换到左手。
泫尘看她没有动,捏着筷子的指节紧了紧,“游道友在此地还有任务吗?”
游木栖用筷子把面戳了个洞:“做完了。”有也没心思做。
面汤扑来的热气将泫尘的脸熏得有些红,长睫也挂上细小的水汽,他眉间的魔纹落到面汤中,在层层涟漪中逐渐模糊了,“要出去走走吗,这个时节定阳城的桃林开了,城里的人要看一看才不虚此行。”
两道热雾腾起,游木栖的面容掺杂其中,看不真切。飘飘渺渺的水雾里,她冷不丁说道,“你不是看到了吗?”
泫尘夹面的动作顿住,抬起头,透过模糊的热气看向游木栖。
游木栖脸上没有表情,又重复一遍,“你看到了。”
泫尘眼睫轻颤,下垂时遮住了里面神色,最终只说道,“面要凉了。”
游木栖定定地看着他,好半晌才低头吃起面来。她对吃食并无要求,没辟谷前吃辟谷丹,辟谷后更不会多花时间去吃什么食物。
她唯一愿意记得的吃食,便是百年前的那一碗粥。
游木栖一口一口将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从碗中抬起头时正对上了泫尘的目光。
泫尘真的是个很漂亮的蛋,哪怕额心长着如此狰狞的魔纹,游木栖也无法从中看到任何邪意。这似乎只是谁乱涂的恶作剧,而从天而降的神佛并未因此降下罪罚,仍顶着这份恶作剧,温和地扶起跪地求神的世人。
就像之前那本佛经,哪怕能堕神佛,也没有对泫尘造成影响。
他仍是游木栖最初看到的样子。是那个漂亮蛋。
现在,这个蛋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不见半分怒意,“此事若你不主动说,我不会想到。”
无论再发生几次,泫尘都不会将迷情草联想到游木栖身上,可偏偏,她自己留下了那个纳物囊。
“可我想让你知道,”游木栖看着他,“总不能每次都让你昏迷。”
她想要他清醒地看着她,让他知道一切都再也无法回去了。到最后此事不是被人陷害,没有难言之隐,就是他自己彻彻底底地破了戒。
是他自甘堕落。
泫尘握着筷子的手有些抖,游木栖看到了,她继续道,“昨晚最后那次,迷情草已经解了,但你没有放手。你是清醒的,你应该记得。”
筷子掉在地上,面条被挑飞挂到了桌沿,游木栖这才注意到泫尘碗里的面基本没怎么动过。
她神情轻微地变了下。
“……你先吃,我出去等你。”
游木栖还未动,便被泫尘喊住了。
他看上去有些狼狈,游木栖以为他会哭,却并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将筷子捡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该怎么……”
他的话没有说完。许是感到难堪。
“那现在呢,你知道了,是我做的。你要罚我吗?”
游木栖能说出更过分的话,可迎着泫尘近乎破碎的目光,她又没继续说下去了。
“我想了许久……”泫尘嗓音沙哑,细听之下竟有些哽咽,“起初我觉得,你应当是有苦衷的。我印象中的游道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此事当另有隐情,我……想了许多理由。”
游木栖顺着他道:“你希望我怎么说?”
她又看向泫尘身前的面,不知道有没有凉。要是冷了可以把纳物囊里的那份拿出来给泫尘吃,至于这一碗她自己留下便行。
泫尘目光温柔,从中透出清凌凌的水光:“可是后来我想,我更应该接受的事情是,人是会犯错的。我会,你也会。”
游木栖的视线落在泫尘脸上,有些移不开眼。
“我不应当用我的想法困住你的行为,你本就无需承受任何压力的,游道友很优秀,旁人就更不应该为你套上枷锁,认为你该怎么样,又不该怎么样。哪怕犯了错,也没有关系。你让我看到纳物囊,是不是想让我劝上一劝?”
游木栖觉得自己被泫尘的目光尽数包裹住了,宛若一颗温暖的茧,外壳很厚,入口处已经打开了,她只要顺着他,走进去,便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埋在此处。
只要她说是,双方关系各自回退,他们还是泫尘口中的朋友。
可她若想这样,有的是办法不让泫尘发现。
游木栖迎着泫尘的目光,这其中带了点期盼与鼓励,甚至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求,但她还是撕下了茧的外壳,问道,“你真的这么想吗?”
泫尘睫毛轻颤,垂下眼:“……我能知道原因吗?”
游木栖就这样看着他,“你不知道吗?”
“……”
游木栖一字一字地说:“你不知道吗。”
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该是怎样的,姻缘线的指引应走向何方,上一百年如何提及,这一百年又要怎么度过。他们虽从未想到过一处去,却也不会不知道对方的想法。
这次泫尘沉默的时间更久。他看着游木栖的目光依旧温和,他总是这样温柔,明明是很好说话的模样,偏偏是个执拗的性子。
“这样做,不应该,”泫尘慢慢说道,“是我的错,没有同你好好说清楚。我不该那样说,让你这么难过,又做了这些事。”
他犹豫了下,“我……”
“你想劝我放弃吗?”游木栖冷眼看着他。
泫尘摇摇头,“只是不愿你难过。”
“可你想离开我,我就会难过。之前我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你答应了。现在是要反悔了吗?”
泫尘声音艰涩:“游道友,我无法回应……”
“我从未说过要你回应什么,”游木栖说,“泫尘,我不要你的喜欢。这样也不行吗?”
“……”心口的酸胀感越来越明显,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撕扯开来,血淋淋的。
泫尘怔怔地看着游木栖,眼底闪过一道不清晰的水痕,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低下头,再抬起时眼尾带笑,“我想涂些药,游道友可否帮忙?”
游木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泫尘肯定也知道。
对方的笑就这样明晃晃地撞入她的眼帘,游木栖恍了下神,“不怕回不去了吗?”
泫尘轻声道,“可我也怕你回不去。”
怕她囿于两人情谊,就此断了大好仙途。泫尘已经走到了现在的境地,他不想看见游木栖也这样。
他知道这有多痛苦。
泫尘伸手往前,轻轻碰到了游木栖的脸,“我现在是清醒的,要试一试吗?若得到了,感受到了,会不会不一样?”
是不是就能放弃了?
泫尘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想,游道友这样,其实更多的是受到了姻缘线的影响。天命之理,少有修士能够抗衡。
她不该受困于此的。
泫尘的手是热的,游木栖只觉得烫,她僵硬地坐在那,“你这样做,只是想让我不喜欢你?”
泫尘贴上她的脖颈,手轻轻揽过去,“只是想你看得更清楚些。我遇事总是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却又异常固执,明知是无用功却仍想试上一试,明知……却还是不愿放弃。”
“游道友,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说我让你难过,虽非我本意,但也该讨厌我的。”
泫尘犹豫了下,低头凑近游木栖。
在他主动亲来时,游木栖避开了。她躲避的幅度并不大,但泫尘意识到后便停住了。
他取下腕间的储物镯,拉过游木栖的手腕套了回去。许是灵根缘故,她的体温总是偏冷,即使现在泫尘也有些受不住。泫尘眼中溢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偶尔与游木栖对上目光,皆能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
看得格外清楚。
忽的,他听见游木栖说,“我反悔了。”
泫尘眼眶发涩,却笑了下,他松开环着游木栖的手,刚要离开就被游木栖反手抱住。
她抱得很紧,但仍感受得出来克制了力道,泫尘没感到疼。
游木栖将脸埋进泫尘侧颈,很用力地蹭了蹭,模糊的声音从衣服里透出来,“我反悔了……”
“我要你的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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