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个随处可得的木牌,公子莫信。”
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那修士面带怒容转去,却在看到对方的脸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泫尘看过去时也是一愣。
亓陌寅说道,“公子身无灵根,还是莫在外晃了。”
说罢她就要走,肩膀处却骤然一疼,不得不惨白着脸跪到了地上。
泫尘见状忙伸出手,掀开那截空荡荡的袖子。百年过去,断了的一臂似乎仍在影响着亓陌寅的身体,她勉强开口,“不过是旧伤,我缓一会就好了。”
泫尘摇摇头,“我给你看看。”
他俯身查看亓陌寅的筋脉,将凸起的几处按下,肩膀断臂处有新的擦痕,渗出了丝丝鲜红的血印。
亓陌寅咬紧牙,等泫尘收手便立刻起身,后退一步,低头道,“多谢公子。”
泫尘看向她的肩侧,“此伤……”
“旧伤罢了。”
“亓庄主!”
亓陌寅站在那,肩上的旧伤已经缓解许多,可她仍下意识按住了,“你认错人了,安回庄早在三十年前便尽数死在了魔族手下。”
泫尘瞳孔微微一缩。
“魔族一日不灭,世间永无安宁。公子回去吧,莫在外逗留了。”
泫尘困于苦海的几十年,心神混乱,闭目皆是漫天的血痕,他一次又一次踏入心魔劫,却始终无法跨过去。他想着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却忽略了,还有许许多多活着的人。
*
游木栖收回手,将还没用完的石子随手丢在地上,要转身时却被人堵住了。
亓陌寅捂着肩膀,笑道,“我猜便是你。”
若非游木栖打来的那一下,亓陌寅也不会猜出那个蒙面的人是谁。
“不用担心,就算你不出手提醒,我也不会将先前的事说出去。”
游木栖:“我们的交易内容里,从没有说过要你保密。”
不用她说,只要泫尘看到了,就会慢慢反应过来的。
亓陌寅笑了笑,“恭喜你,破压天峰,证得剑道。”
“安回庄是怎么回事?”
亓陌寅:“早晚的事,不是每次都那么好运,能遇到你这样的人的。”
更何况已经没了镇魔令。
游木栖:“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亓陌寅咧开嘴角,“这次过来,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你要什么?”
亓陌寅摇摇头:“不是交易,我一直在等你。我曾立誓,若你有任何需求,我必赴汤蹈火。”
“一百年前是。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不用你再赴汤蹈火。”
亓陌寅坐下来,眼眶有些红,“身为庄主,我本该与安回庄同生共死。此间事了,我才能放心地离开。你问我要什么,那我要一个清净吧。以后,你再找我……交易,可不能了。”
游木栖看她一眼,说,“我要进天幕秘境。”
亓陌寅一愣过后吃吃笑了起来。
“你有办法?”
亓陌寅还是笑,“暂时没有。只是在想,还好不是什么我能轻易做到的事,不然还真的没法安心地走。”
游木栖:“你真奇怪。”
亓陌寅看向游木栖,眼中熠熠生光,“你说你不是好人,我其实很高兴,能在死前依旧能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些事。无论你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我很感谢你救下了安回庄,救下了那里的每一个人。”
游木栖转过身,将衣服上的灰拍了拍,“随你怎么想,我要走了。”
“道长!”亓陌寅喊。
游木栖扭头。
“七日后午时我会托人找你,在清风堂外面的茶馆。”
游木栖点点头,走了。
*
泫尘思绪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直到他的额头贴到冰冷的墙面,才慢慢回过神来。
冷静下来后,他开始思考刚刚与亓陌寅的交谈。
那令人不安的怪异感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捂了捂额头,在苦海的几十年,他错过了太多事。
缓过来后,他只身回到客栈,没多久游木栖也拎着吃食回来了。
破天剑自觉从储物镯飞出,守在了窗外。
剑光流转间,泫尘突然明白了那股怪异感的来源。
一百年前,他们抵达安回庄时,亓庄主已经断了一臂,断口齐整锋利,当时她说——
泫尘闭上眼,心口一下又一下,跳得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若不是游道友,我应该已经成了具白骨。
地上是被魔气侵蚀小半的断臂,足以见当时情况有多危急。与普通魔气不同,锻龙魔气侵蚀速度极快,沾上一点便会迅速往筋脉蔓延,若不是游道友及时斩断亓庄主的手臂,怕是凶多吉少。
即便这样,筋脉也会受魔气影响,无法彻底净化。
……可方才亓庄主的筋脉是干净的。渗出的血丝也没有锻龙残留的气息。记忆里的断臂也逐渐变得清晰,他先前从未注意过的事浮现出来,那一道道魔气侵染的纹路略显温和,实在不像锻龙的作风,更像是随意沾了些魔气在上面。
……亓庄主是在受魔气侵染前断的臂!
泫尘有些呼吸不上来,他看向窗外,破天剑已没了踪影,不知藏在了哪里。
刀剑无眼,会是意外吗?若是,为什么要隐瞒。
若不是……
“你在看什么?”
泫尘的心一颤,扭过头,游木栖正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忘了我吧 只
只要他问, 就一定会得到一个答案,无论游木栖是否作出回应。
可真要开时,泫尘还是退缩了。
他想证明什么呢。
游木栖观察了会泫尘, 将目光移开, 方才那话像是随一提,没了下文。
去月老庙要做什么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泫尘拿不准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游木栖, 或者说,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游木栖毫发无伤地从这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感情中抽离出来。
他想慢慢来, 想等她厌烦,再逐渐与她道别。
可六戒的死似是当头一棒,将他从不切实际的幻象中打醒。
天暗了, 往常这个点他该去休息了。今天泫尘却迟迟未动, 他的视线几乎凝在了游木栖身上。
半晌,游木栖先开了, “若你斩不断姻缘线,怎么办?”
泫尘握紧指间绕着的杯子:“镇魔印事了,姻缘线应当便自动断了。游道友大好仙途, 以后会遇见很多人。”
“你信吗?”游木栖冷不丁问。
“……什么”
“信我能轻易忘记你, 头也不回地踏上大道。信我只是因为姻缘线才对你念念不忘,此线一断, 我们再无纠葛。”
想起那道梦中的呓语,泫尘心下涩然,“……游道友。”
“告诉我,你信吗?”
“若没有姻缘线,你不会陷入这段感情中,游道友, 我们……”
“泫尘,”游木栖看着他,笑了下,“我对你的感情,可能比你所想的还要早。如果姻缘线注定无法斩断,你会抛下一切跟我走吗。”
泫尘:“……”
游木栖又是一笑,“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抱我一下吧。”
泫尘喉间哽咽,刚过去就被游木栖用力抱住了。
“我知道,你刚刚的犹豫不是在权衡这个选择,你是在想,该如何把话说得漂亮,不让我难过,”游木栖听上去是高兴的,却让泫尘的眼眶红了一圈,“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
游木栖亲昵地蹭了蹭泫尘的额头,“可我也不想你死。”
“我会出手的,”游木栖偏过头,湿濡的吻亲在了泫尘眉心,“接下来你要防着我。”
泫尘的眼睫轻轻颤了下。
*
七日后,游木栖拿到了亓陌寅托人送来的令牌,成功踏入了天幕秘境。
泫尘指尖绕了根红线,顺着指引找到了月老庙。有游木栖在,一路上倒也安稳,没有妖兽敢过来。
月老庙所处地界漆黑如墨,一个不慎便会被不知从哪长出来的灵草绊倒,泫尘跌了几次后再站起身,胳膊处传来一股力道。
游木栖沉默地带着他往前走。
等泫尘回过神,月老庙的门已在身后合上。
通天古树屹立在月老庙正中间,繁茂的树枝上挂满了牌匾,隐隐可见红线穿梭其中。
泫尘能感受到体内的姻缘线重重一跳。他下意识捂住心,去看游木栖,却直直撞进了对方的眼里。
她仿佛从没移开过目光。
“剩下的事,交给我吧,”泫尘妄图一人担下因果,“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好吗?”
游木栖看着泫尘,在他有些紧张的目光中勉强点了头。
创世树下埋了本册子,里面记载了断开姻缘线的方法。辅以阵法之力,先磨灭情愫,再消弭姻缘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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