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无表情地看向什么都没做就引得泫尘一笑的灵面摊,剑气朝那处轻轻一弹。
锐利的剑风无声无息,摊主毫无所觉,仍在吆喝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搓面团手艺。
剑气从娴熟的手腕穿过,来到了刚被拿出来的面团前。
摊主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团自动成了个人像,细看跟个光头和尚似的。……谁啊,捏这么丑?
罪魁祸首头也不回,自由地炫了技。游木栖很轻地哼了声。明明她捏的才更值得一个笑。
灵面摊前,摊主来不及把这丑团收回去,遭到了后面几位顾客的嘲笑,一世英名就此毁于一旦。
他们穿过街道来到了茶楼。泫尘听说西城的茶别有一番风味,便与游木栖找了个位置坐下。
大厅里不少人,还有拿着惊堂木的说书人。
头戴帷帽,说着谁死谁活、谁灭谁盛的老生常谈。有时候给故事里的主角换个名字,第二天还能继续说,要是顾客不太满意,那说书人还会反驳,这都是真事哩,这群人也有相同的遭遇。
游木栖本以为今晚也是这样。
泫尘点了茶,又要了些灵米制的糕点,往游木栖那推了推。
惊堂木一拍,说书人又讲起了故事。
好巧不巧,这次的主角是游家。
“要说那游家,就是靠天地牢出的名,游祈还曾放言要跻身西城四大家族呢,只可惜造化弄人,识错人心落得个满门灭族的下场。”
“说来也巧,当初游家孕育天地牢时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猫腻……”
游家二字才出来,泫尘心下便一惊,迅速看向游木栖,她却像没事人一样,手臂支起靠着下巴,津津有味地听那故事。
她与大堂内别的顾客一般,成了故事中的旁观者,该乐的时候倒也会笑一笑,就是这个笑的时机似乎总是不太对。
这糕点是泫尘点的,游木栖就都尝了尝,全是些很陌生的味道。游家的故事在惊堂木的声音里被说得大差不差,她甚至能将某些被模糊了的角色与记忆中的人对应起来。
今天不知是什么喜庆日子,店家给所有桌的客人都送了坛酒,他们这桌的送到了游木栖的旁边。
游木栖看了眼,又不感兴趣地挪了目光。
泫尘同样落在酒坛上的视线轻轻颤了颤,在要与游木栖对上前移开了。
他沉默地望向被几桌围着叫号的说书人,听在所有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家族兴衰。
游木栖将点心挨个尝了遍,吃完后去瞄泫尘,发现对方听得比她还要认真。
游家的故事吗?她也能说上几句。
怀里一重,领口陡然倾下凉意,鼻息里扑进浓郁的酒气。酒坛不知何时被她碰倒了。
游木栖不紧不慢地将酒坛扶起来,没发出什么引人注意的声响,泫尘的心神还专注在说书人那儿。
袖口、衣领上满是酒味,游木栖不在意地抖了抖,手撑着下巴发呆。
她很安静,因此泫尘从游家中回神时已过去好一会了。天极殿明面上的宗令禁酒,但泫尘闻过酒味。以前孚九带着他去尝过一回。
因此他清晰地闻到了从游木栖那飘来的酒气,浓郁得让他有些恍惚。再一看,游道友思绪出神似在发怔,但他知道这是已经醉了的征兆。
泫尘犹豫会,伸出手,怕惊动到什么似的,在游木栖眼前慢慢晃了两下。
游木栖的目光跟着修长的手指走了几遭,等泫尘收回才去看他的脸。虽然不知道泫尘为什么突然给她看手,但游木栖抓住机会将上面的纹理记下来了。
“游道友,我们回去吧。”泫尘用极轻的声音说道。
游木栖顿了顿,先看了一眼说书的方向。游家的事还没说完,那人还在继续讲,看他云淡风轻的样子就知道应该还没讲到高潮处。
刚刚泫尘不是听得很认真吗?怎么不想听了?
那游家更多的故事,她还讲不讲?
察觉到游木栖目光的瞬间,泫尘的背便绷紧了。酒气又一股一股地飘了过来,直往他鼻息钻。游道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总是这样,可这一次,泫尘却总觉得在上面看到了难过。
他克制地抬起手,脸被旁侧的酒气熏得有些红,将游木栖的目光拉拢回这,“游道友,跟贫僧回去休息吧。”
泫尘过去只喝过一次酒,师弟们与他背着长老们偷偷出来,当时除了他其余人都喝了个酩酊大醉。为了不被师父发现,泫尘将师弟一个个背回了宗门。只是在背孚九时与六戒长老撞了个正着,被罚了抄写戒律。
因此在对付醉鬼一事上,泫尘有那么一点经验。
他在身上覆下结界,阻隔了直接的身体接触后,在游木栖身前蹲好。结界连脸也覆盖了,因此说出的话有些闷,但依旧能听出温声细语的哄人意味,“上来吧。”
游木栖沉默一会,趴了上去。
她碰到的结界膜是暖的,却与人体的温度不太一样。手指不满地在结界上摸了摸,游木栖还是没有将这个烦人的东西扯破。
要是破了,两个趋近的心跳声又要分开了。
穿过热闹的街市,泫尘背着游木栖来到了条安静的小巷。再往前走一段,就是西城的寺庙,这几晚他们都是住在那儿的。
风将酒气吹散了些,泫尘的声音在空旷的小巷中响起,虽是突然开口,却一点也不突兀,听着还有种娓娓道来的和缓,“游道友是很厉害的人。”
游木栖眼睛动了动。结界挡在泫尘的脖颈处,游木栖的目光露骨地贴在上面,好似要将皮肉扒开。
她好想把这些骨头咬下来,把隐在衣袍下的脖颈咬断。
游木栖慢吞吞磨了磨牙,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泫尘自顾自弯了些唇角,与背后“昏睡”的人讲话,言语不自觉带上了点笑意,“道友比贫僧厉害许多。”
比他果断,比他有魄力,意志坚定,又心地善良。泫尘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更加温和,温和到……有些变了质。
游木栖的目光落到地上,她与泫尘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落到了很后面。
难道她在擂台上的实力被“发现”了?
故意给泫尘露了好多手的游木栖心想,那七天七夜的比试过后,她的实力还是藏不住了。
被夸啦!
她一点点解决掉赛场上灵力不继的问题,又将第二境的剑法磨合到一个新的高度。
天下人嘴里夸的是两位天才。但游木栖自己知道,与泫尘比试的前几晚,她都没有睡觉。
寺庙的牌匾露了出来。泫尘自认心无旁骛,两人关系清清白白,连结界都包裹得严严实实,便直接带着游木栖踏了进来。
佛像勾着慈眉善目的笑,面上不知是愁是苦,烛火一跳,渡在金身佛像上的亮光便灭了。
*
她被夸啦!
*
城北的铁匠名古昭,经营着西城唯一一家铁铺。
她手艺高超,却从不炼法器,旁人加钱也不管用,就只做些修仙界不常用的武器,更准确地讲,都是些凡人的东西。
游木栖过来时古昭正拨弄着不需要怎么用的算盘,察觉到她身上修仙者的气息时指了指后面的墙铺,“道长,本店不炼制法器,就捣鼓些小玩意儿。”
墙上挂了不少武器,弓,箭,刀,耙,甚至还有个大铁勺。
游木栖看向那个孤零零的箭,“只有这一个款式吗?”
古昭:“图册上有很多,还没来得及打样。道长看上了哪个?我打一个给你看看。”
游木栖接过那厚厚的一叠册纸,翻到箭的部分,慢慢看了起来,最后她将那一沓纸捏住,“都要了。”
古昭挑眉,哟,大生意。她笑着接来,将已有的箭先给游木栖看,“得嘞。”
游木栖在手中甸了甸,跟断命箭的重量差不多,就是尺寸大了些。
“有没有练箭的地方?”
古昭边翻材料本现学边回,“道长往后走,那儿有块草坪,你找个没人的空地就行。”
很快游木栖便消失在了大堂。古昭哼着歌掏出要用的材料,突然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忘拿弓了。”
她喊旁边收拾东西的小二,“小唐,把桌底下的弓给刚才那位道长送去,小心点别摔了。”
小唐把手擦干净,“好嘞。”
他抱着箱弓来到后院,很快就看到了游木栖的身影,怕她等急了,便摇摇晃晃地跑着去,“道长!掌柜让我来送……”
游木栖手中的箭刚好脱手,以极快的速度朝靶心而去。呼啸的风险些将小唐鬓边的碎发刮断,他话说到一半便卡在喉咙口,不由幻视起那箭贯穿喉咙的场景,后怕地退了两步。
箭狠狠钉在靶上,尾部在剧烈颤动后停住。
游木栖扭过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这片空地的人。小唐忍住后退的冲动,颤颤巍巍地将怀中的箱子递出去,“我、我来送弓……”
游木栖神色平稳,手腕上缠了层吸汗的手巾,扯着末端咬紧时神色冷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漠然,“用不上,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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