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前有张窄窄的脚踏,付秘站在那上头,游真却远远地望着他们,没有上前。
直到床上的人微弱的力道,撩开枕边的那点帘,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与游真堪堪照面。那样形销骨立的样子,比那八个字透露出的微弱更具象些,无论他年轻、中年时候什么样的潇洒、风华,此刻,终究行将就木的一把枯槁。
撩开帘子的那只手,轻轻朝他的秘书赶了赶,示意他出去。
片刻,朝他床前的孩子祈求道:“过来些,让我看清一点,对不起,我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付秘出去前,给游真搬来一张凳子,引着游真到那床前坐下了。
一双浅瞳逡巡迟疑地盯着她,游真简直毛骨悚然,她不禁地朝门口再望了望,无计可施后,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杨斯年。
不待她再回过头去,床上的人郑重羸弱地跟她道了句:“谢谢你愿意来看我。”
游真打颤的齿间,有什么她不禁咽了下去,垂着眸,调整呼吸,才迟迟开口:“我没有那么好心,我只是来、想弄清楚,或者你当着你儿子的面,告诉我,我妈有没有破坏你的家庭。”
杨望昭听后笑了笑,道了句:“你一点不像你妈妈。
“我是说,性情。
“她心事太重,重到我至今不明白,她为什么、有勇气生下你……”
那年杨望昭去F大进修,调研的课题里学生组员正好有季霜降,整整春天到秋末冬初,他们几乎走遍了整个江南,结束离开的时候,杨望昭要霜降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去找他,不过得忘了那个晚上,他确实对不起她,除了弥补或者襄助,他实难再给她什么了。
可是倔强的她,毅然决然地生下了这个孩子,哪怕嫁给沈汝良,只是为了给孩子一个体面的身份。
她是个学习适应力都特别精湛的女生,毕业后仓促的结婚生子耽搁了些她的进程,她依旧可以调整赶上她的同期同门,可惜,意外杀死了天赋。
从那个孩子出生到她意外去世,是六年,而那个孩子仓促逃出沈家,又是七年后。
杨望昭之所以瞧出端倪,正是这个孩子的出逃。沈家与杨家世交,当初汝良举荐霜降给杨望昭认识的时候,就说过他们是金童玉女。汝良瞒了这么多年,连孩子的出生时间都可以作伪,可惜霜降的殒命,叫他难再自欺欺人。
他跪在杨望昭跟前忏悔的时候,每说一句他该死,得到的只是杨望昭招呼丧家之犬的一巴掌:你逼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想出那样的招,就已经够死一百次了。
如果她不是早慧看明白了,你预备怎么做,把她视作她母亲的替身,嗯?
说着,杨望昭又是一巴掌。
之后沈家……就没什么所谓的沈家了,杨望昭交代他:由那个孩子去,所有的户籍身份全交到你回江南的前妻那里。
一个小镇做题的女孩足足三十年的人生,被一个将死之人,春秋笔法的几百个字足以概括。游真听完,久久难出声,杨望昭喊了她一声,那些年他光知道霜降和汝良有个女儿,从来不知道具体叫什么。
直到孩子出逃,他狐疑地问了一句,才得知叫游真,耳熟得过了头。
尤珍。
那年他们一起逛一个私人博物馆,有件陪嫁藏品,百宝嵌图的顶箱柜。
边上就立着这样一个警示牌,警示观瞻的人,再喜欢再怜爱,不得轻易越界。
心动勿动,此物尤珍。
之后的几年,杨望昭都没有亲自见过这个孩子,定期零星的几张照片,得知她在机缘巧合的周家过得很好,就没有打破这样的平衡。
于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其言也善”,到此为止。
而游真听后,笑了很久,她仰着头,看房子的横梁,那上头仿佛漂浮着妈妈的面孔还是尸魂。她只想朝那些早没躯体的灵魂,痛骂,太傻,叫霜降的女孩,怎样的一个春天到秋天,足以抵得上你的一生。
又是怎样的家庭,磋磨着你,你都没有放弃,那样一个边陲小城,出了这样一个体面的高材生,却因为半途遇上的一个慰藉,你看成了宿命。
明明只是一根火柴的光,明明。
游真久久没有说话,杨望昭喊来律师,分配了一些遗产给到游真。
她不等律师读完,便扬起手,示意打住:“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杨家能给到我的,远远不及我在周家得到的,你知道的,我陪着周平陆妈妈,哪怕我和他什么都没有,我依旧可以得到许多,哦,我的意思是比你们家的多。
“我只是想弄明白一点事,其实你依旧没讲明白。因为人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尤其自我自专的人,更是擅长修改记忆。比如,那晚,哼。”游真的举动、派头确实一点不像季霜降,她那么内敛温和的人,讲不出半点伤人的话。游真却不,“周平陆的妈妈跟我讲过,男人和女人上床这种事,女人可以屈服,男人不会,说的再明白点,你们不脱裤子,女人没能耐胁迫你们脱掉的,当然,男人遇到男人,我就不知道了。”
床上的人及他的律师都彻底哑口了,倒是不远处的杨斯年笑出天大的声音。
不多时,杨望昭也笑出了声,笑他的女儿:“你有这样的性情,我就放心了。
“周家那个小儿子,我知道点,你真心喜欢他,我会叫你兄长和他互相提携的。”
是的,游真很清楚,她愿意来这趟就是裹挟着这样的目的,然而,事实总是违背着道理,就像,不是所有的真相都一定昭雪。
她不甘心,不甘心朝这样的人低头。“他没有你们,也会料理得很好,他的家族。这些年一向如此,你不要说些你帮助过他的话,因为我会瞧不起你。
“我也不相信你对我有什么感情,小孩子需要洋娃娃的年纪很短的,过去后的弥补一文不值,因为我不需要了。
“我只是替我妈不值。她连被一份感情平等正式的分手都没有得到,却有勇气生下一个孩子,对,你想不明白的事,因为你不爱她,懂了吗,孩子在她的子宫里,一切痛苦不可逆的损伤都是她承担着,她不是为了你,不是他妈为了什么所谓的爱情,是她的惨淡家庭她想努力证明自己能做个很好的母亲,是躯体的感受,激素的影响,蒙蔽了她,也许她想过弄掉我,是我求她了,这些感受你不会懂的……”
游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越辩越清明,然而那双枯槁的手来抚摸她的脸、眼泪,再握盖住她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自己,也要叫她明白:“是我对不起你。”
他把游真当成了霜降。
游真看着他重新跌回床上去,久久难再出声,她害怕颤抖着,从包里翻出湿纸巾,拼命地擦着自己的脸和手,像一个凶手试图抹去她一切作案留痕的证据。
那只摸索她的手,最后垂落在床畔,抓着一截床帘。
游真以为他死了,逼得动弹身子,撞倒了凳子,转身即刻要逃离这间房间,老式的祖宅,她一时不察,被门口的门槛绊倒了,失魂落魄的人,一整个摔到门外去。
杨斯年几步走过来,才要伸手去扶,隔壁茶室听见动静,第一时间出来了人。
周平陆抱起门口的人,侧目扫到落后一步的杨斯年,几乎生啖其肉的阴狠。游真一闻到周平陆的气息,下意识抱紧他的脖颈,她喃喃启口,却是抱歉,因着那可怖的面对面,因着那倒塌的死亡味道,“对不起,我不想跟他低头,不想,我知道为了你,该冲他说几句软话的,对不起,周平陆……”
随即,她的意志分崩离析。因着她的食言,因着她活生生“杀”死了一个人。哪怕他原本只剩一口气。
医护人员的动静,终究惊动了杨母。她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女孩躲在周家那个做主的人怀里,梨花带雨的模样,一时才要上去质问这个小妖精,你冲你的亲爹说了什么,又在哭哭啼啼什么,他死都轮不到你哭。
结果杨母才走近些,被杨斯年居中一步拦住了。
杨母再问:“你爸怎么样了?”
杨斯年更拉住母亲,不让她进去。
那头,周平陆扶起游真,脱了外套给她挡住些斜捎过来的雨。转身,平静色朝付秘交代,他们先告辞了。
不等付秘点头,杨母总算看清这个私生货的样子,好一个蛊惑人心的模样,比她那个低贱的妈青出于蓝。
房里协同的律师出来提醒付秘什么,于是后者同周平陆交涉起来,杨家正式治丧会通知他们,彼时,游真以女儿身份出席葬礼,他们面对的舆论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不等周平陆出声,杨母先不答应了,说不可能,她绝不会允许外人以女儿身份治丧。
“休想。”杨母痛恨地扬起手,几乎要将这些年的貌合神离与饮恨,全撒在这个第三者的身上。
站出来制止的却是杨斯年,他偏头,叫周平陆他们走。
杨母见状,最后无路可走的怨气,啪地一声落在儿子脸上,“你和你爸一样,也看上这个妖精了是不是!”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