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伸手作抓住的姿势,转身离开了花店,迈进一阵雨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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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的门铃响起时,门后不多时便有人来开了门,这回丁阿姨开的不是侧门,而是整个有着严格门禁识别系统的电动门,悉数洞开。
外面下雨,丁阿姨撑着伞,要小真还是回车上,由司机开进去。
游真接过丁阿姨的伞,要后者上车躲雨再开进去。她想走一会儿,走这一段当年她走过的路,那年她十六岁,自幼见识也不算浅,然而头一回来周家,还是被他们家的显赫、气派给惊着了,尤其是那一望无垠的花园,那会儿是春天,这会儿是深秋,游真隔着疏雨横斜,短暂地好像只过了这一个春秋。
她沿着花园的内环道走了许久,德训鞋的鞋面全湿了。
快要走到主楼的南门廊下时,不远不近的烟雨幕阵里,两端站着相约沉默的人。
周母连站着的位置都跟当年如出一辙。
游真撑着伞,迈步到廊下去,她将臂弯里的百合送给对面来迎接她的人。
周母迟迟没有动弹,游真这才又近了一步,收了伞,将她从好运之门里买的百合,不容拒绝地塞到对方的怀里。
送花的人,没有讲话,然而,嘴角噙着梨涡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十六岁。
片刻,她才扬扬她的手臂,示意她的穿着,“我忘记我当年来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了,你没有给我准备的时间,提前一个晚上送给我那些,我起码准备一下再过来的。”
“墨绿色。”
“什么?”游真诧异。
周母被迫捧着花束,目光也落在玻璃纸上的雨珠上,沉沉再道:“墨绿色的运动外套,明明跟着一个条件不差的继母,可是那会儿粗糙得像个假小子。”
游真笑出声,她怪周母,“是你审美太娇气,复古且学院。”
周母不接受批评,“你就该这么穿,这么多年,你哪件衣服逊色过。骨子里的精神,就该有相得益彰的东西来衬。”
是的,游真承认她被周母惯坏了,她如今随便一件衣服都是这样的穿衣法则,哪怕她去杨家葬礼的裙子,也是周母耳濡目染给她的灵感。
丁阿姨从司机车上下来,看着她们娘俩在门口,像一对别扭的门神。赶忙要她们进去。
周母别了些脸过去,再偏转过来时,将手里的花交给小丁,再怪罪她,“说的好像你成主人,我们是客了。”
丁阿姨笑嗔道:“嗯呐,你的小真不是客,我晓得的。”不等阿姨把话说完,周母已经有点脸红了,丁阿姨再道,“你那个儿子你还不知道啊,到时候小真淋雨再病着,他没办法你,就拿我开刀啊。”
周母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他开刀你是应该的,拿了他那么多钱,鬼都出来推磨了,何况你。”
这么说着,周母没走到玄关更衣门边,就回头来,她一时望着游真。
丁阿姨连忙拖着小真进来,再催促着她换鞋。
换下来的德训鞋,丁阿姨提在手上要周母看,“这一路过来,深一脚浅一脚的,都成什么样了。哪里还有个千金小姐该有的样子啊。”
周母闻言,眼里一时有着像玻璃纸上雨珠一般的光泽,换了鞋的两个人相约到了客厅里去坐。周母要小丁去煮点柠檬姜茶来。
偌大的厅里,一时两处娴静的心事。
游真穿回自己的拖鞋,脚里再没了那些难受的湿冷,她迎面走到周母端坐的沙发边,毅然决然地在周母身旁坐下来。
端坐的人,一时侧过来,凝望着主动且年轻的脸庞。
四目相对,游真问出了周平陆转述给她的话,“当年留下我,真的不是因为周伯伯的话,是么?”
周母那样讲出口,对她来说是一遭难;被当事人这么威逼地对账,更是一遭难。她这辈子,几番遭难辗转下来,没成想,到了、会被一个小姑娘胁迫着。这个孩子她不姓周,却是他们周家的救星,起码对她的两个儿子都是。
周母想到这,再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了。是呀,她就是凭着游真这两个字说服了她的呀,“那会儿平原已经不进米了,老二已经不肯他大哥再见什么外客了,连欧阳有谊那会儿都不怎么进得来了,别说你只是个孩子,只带了束不起眼的花,你还是我不喜欢的那个女的继女,但凡我真有心打发你,游真,我们今天在路上遇到,只会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是我看你可怜,看你模样俊俏,看你那番话说得动容,才肯你上楼去的,不是我、你看不到平原,更不会被老二看到……”
游真没等周母的话讲完,一个猛子地扎进她依赖的河流里去,无论流多少眼泪,她的河流都不会嫌弃她、厌恶她。
周母被游真扑了个满怀,她却伸手不禁在游真的脊背上捶了两下,她一时哭得万般委屈,“明明是我同意你留下来的呀,你同他们所有人都好了。
“唯独撇下了我。
“出了那样的事,我的脑子已经一团浆糊了,你同我一句软话没有,口口声声全是向着周平陆,连你们姑姑都知道了,偏瞒着我,莲红还来电话,我怎么能不气。我在你心里,连他的姑姑都比不上了,是不是?”
游真仰着脸,满面的泪,拼命地摇头。
周母也是红着眼、湿着面,负气再道:“我精心养出来的孩子,出了那样的事情,她不想着解决问题或者全身而退,一味地问我,能不能喜欢我的儿子。你们早干嘛了,游真,你一个姑娘家呀,你就能保证他一门心思到底啊,如果你和他散了,凭着那样的新闻,你将来怎么再找别人,男人的秉性,你如果敢替他们打包票,那么你这么多年的书就白读了。可是另一头又是我的亲生儿子,小真,你要我怎么办,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不为他考虑,我要去为了谁!你告诉我,我完全没有想过的事,突然发生了,我还是全世界最后一个知道的,你们难道还要我给你们拍掌祝贺么,那个紧要关头,偏偏还问我,如果早告诉我怎么怎么样,小真,你太叫我难过了。”
游真趴在周母的膝上,卖力地搂住她的腰。哭她的无能为力,也哭一个年迈母亲的两难。可是,即便这样,真正替他们善后、替周平陆解决股东发难的,依旧是他的母亲,他父亲真正意义上的未亡人。
游真一时心里更熬淘了,别人是屈服于周平陆的利益,唯独这个与他不亲不疏的人,是屈服于血缘、屈服于丈夫的遗志、长子的遗憾。
伏膝的人,哭得难以自抑。她如同当年朝周母倾诉心事一样,仰起头,一脸破碎的泪,朝周母陈情,她知道呀,知道周伯伯走了,那个凶巴巴的人并不喜欢她,分分钟想赶她走的,是周母留下了她。这个家唯一能给她带来明亮的只有她。她身上有着和妈妈相似的味道。“这些我一直知道的呀,”游真堵塞的鼻音,几乎脱口而出的奶奶,到了嘴边,面面相觑,两个人都难在那里。游真不想再那样喊她了,她答应周平陆的事,也不会再反口,总之,这些年,她待在周家,千娇百媚,是因为她有个母亲的榜样在那。
她告诉周母:“我知道的,你再不爱我也爱我了。”
周母闻言,两行热泪掉到游真的鬓发里,一时,两个人相拥、搂紧的缘故。
过了好一阵子,丁阿姨才像没瞧见两个人都哭得红红的眼睛,将煮好的姜茶端过来,要小真喝。
小真将杯子捧在手里捂着,周母平静地告诉游真:“我想着你再不回来,孝佳结婚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
“怕他们笑话我。”
“笑话什么?”
“笑话……你不和我好了。”周母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地孩子气。
游真总算吹凉一口热柠檬姜茶,呷一口到嘴里,救星般地开口:“那、我回来了,你还去么,闻女士?”
周母听到她不愿意像从前那样喊她了,一时幽怨的眼神,还是很生气他们的作为。好端端的,就坏起来了。
周平陆就是这个档口回来的,车子依旧停在南门廊下,刚刹停下来,尾气还没歇停,他从车上下来,肩上沾染了些湿雨,一如当年那样,冒雨归家。
迈进厅里,里头什么事都没有,他踱步过来,朝两个消停的女人脸上都看了看,最后站在游真坐的沙发后头,接过她一直捂在手里的杯子,喝了口热水,被新鲜的热柠檬味道呛得皱了皱脸。
游真任由他将杯子拿过去,起身像交代要出门的口吻,“我要回去上班了。”
周母望着小真,小真再道:“我又是临时翘班出来的,师父已经快要忍不下去了,说我这样简直是扰乱社会秩序的典型分子。”
周平陆没有出声,倒是周母发话:“这个宋思源,人五人六的样子。你给他开后门的时候,他没有社会秩序一说了。”
游真笑了笑,然而还是一脸要去上班的自觉。
周母望着游真朝那门口走去,她不禁开口:“那晚上回来吃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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