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陆衬衫都被她拽皱了,他回头来,刚要叫她松开,视线交汇,游真站在顶灯之下,整个人潦草得很,眉眼疲倦又慌张,洗过的长发分垂在两肩上,没擦干更没吹干。新鲜的香气,像不完全格式化的记忆,重新充斥着吸闻到的人感官里。
桑蚕丝的短袖短裤睡衣,套在瘦削的人身上,发丝上的水,滴朝了她的两片衣襟,浸润之处,因着胸前的起伏,露出了隐约的弧度与亭立。
第22章
◎这样也许是最优解。◎
周平陆伸手抚掉了游真拽住他衬衫的手, 踱步朝那落地玻璃处去,查看了下,头也没回地告诉她:“从里头的裂的。”
游真揩头发的毛巾掉在地毯上,她捡起来, 再去卧房里随手翻了件对襟毛衣套上身, 出来的时候,她上半身在过冬, 下半身又因为毛衣下摆太长, 裤管被遮住了。
总之, 捉襟见肘是什么意思,她总算明白了。
周平陆站在玻璃窗下头,将事故样貌拍着, 不知道发给谁看。
游真站得远远的,等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片刻, 问周平陆:“你拍了发给谁了?”
周平陆没有答她, 手机捏在手上, 目光落在碎裂的玻璃上,头也不回地预备走:“你收拾收拾,今晚别住这间房了。”
游真才要说什么的, 他已经出去了。
*
游真干脆去卫生间将短裤又换成长裤, 吹干了头发。
因为开着吹风机,她没听见外面敲门的声响, 周平陆给她打了手机,问她还在不在房里。
她放下吹风机, 走了出来。示意门口的人, “可以进来。”
周平陆手里拿着工程专用的那种防水彩条塑料布和工具箱, 游真即刻领悟他要干嘛,没说话,见他没有爬高的东西,去房间搬了没有软垫的椅子来。
椅子搬到落地窗前,周平陆伸手接过,顺势摆稳。其余就要不用她管了,“玻璃最快也得等雨停了才能来换,你收拾一下,去楼上睡。”
游真觉得他在说废话,起码得帮着他把这里弄完吧。
周平陆从工具箱翻出几颗水泥钉,脱了鞋,爬上椅子,一心二用,再冲游真道:“你周伯伯的房间一直空着,你就睡那间吧。”
游真原本要帮他扶着椅子的,听他这样说,两只手撤回头。周平陆拈出一颗水泥钉,抿在唇上,余下的即刻揣进裤袋里,见脚边的人不动,钉拈在他右手上,同时左手扬起锤子。质问她:“怎么,不是都给他烧过孝纸了,难不成你怕?”
游真并不被他轻易打倒。“怕怎么了,怕鬼和尊重一个活着的好人并不冲突。”
周平陆将第一颗水泥钉钉进墙面时,听见她的好人论,不由笑出声。他垂眸看着椅边的人,掏第二颗钉子的时候,他不禁朝左边站了站,椅子当即有点不稳,有人眼疾手快地摁住了椅背。周平陆看她一眼,游真头也不抬,随即听她道:“奶奶那么爱周爷爷和她的儿子,也不想再看到他们。”
周平陆问:“为什么?”
游真有时觉得他待他的母亲太生分了,甚至差劲:“能有为什么,阴阳相隔的见面,你说为什么,醒来以后,那种生离的感觉会重新开始。”
“她这么跟你说的?”
“她没有说,但是我知道。”
“哼,你真是老闻的好孙女。放心,她说了,等你将来嫁人,总要给你一份风光的嫁妆的。”
游真提到钱,总是不掩饰的雀跃。尤其是周平陆跟前,前头几年春节,桐城那头的晚辈,连同欧阳冲,周母总是要周平陆备着红包的,登门来拜年,礼数不能少。每回轮到游真,周平陆都不愿给,他冲母亲,你不是给过了么?周母不答应,训斥他,你个个晚辈都发到了,唯独她没有,要小真怎么想,她住在家里就是周家的孩子。于是,游真拿到周平陆的红包,都会按捺不住地显摆给周母看,新鲜的人民币挺刮刮的,还不忘逗周母开心:是真的只要不结婚就一直可以收红包么,那我要单身到八十岁。
春节几千块的一个红包都能美滋滋到合不拢嘴,听到丰厚的嫁妆,倒像不多信的样子。周平陆问她:“怎么,你周伯伯都会给你遗产,你觉得老闻会不分配给你?放心,你陪了她这么久,即便比欧阳冲少,那也是一笔不少的财富。”
游真扶椅子的手,只剩下一只。最后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随即,周平陆钉入第二颗墙钉,打发她道:“怕你周伯伯找你,那就睡我房间。”
游真抬眸看他,周平陆再道:“我睡你这。”
游真重复他的话:“你睡我这?”
周平陆从椅子上下来,挪位置,继续其他几个角落,他理所当然的救急口吻:“玻璃从里头裂的,按道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暂时遮挡一下,夜里当真碎了,我在这里好处理。你上楼睡。”
游真听他这样说,下意识拒绝了他的建议,“算了,我还是睡自己房间吧。”
她说这话时,还是老老实实帮着扶椅子。周平陆一面钉一面道:“如果也嫌我的房间,那就自己去收拾客房。”
游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换个床睡不着。”
“去。”周平陆将整面落地窗用工程布全钉合上了,懒得和她啰嗦的下命令:“外面风大雨大,我刚说了,不保证这里就一定安全,万一掀翻了,你再去敲我的门,你看我理不理你。”
游真面上踟蹰状,周平陆再道:“大半夜你再把那两位姓周的喊出来。”
被恫吓的人,表情能原地结出个苦瓜来。其实她这个起居室里没什么特别重要的物件,除了奶奶给她摆放的几件上了年限的家具,就属她的那些书宝贝了。这处书垛是游真亲自设计的,围着一处承重的墙柱,藏拙成一个书垛。上面摆放的是游真这些年攒出来的成果。
她回到卧房抱出一个枕头出来时,望了望周平陆:“如果夜里真的掀翻了,你一定要喊我啊,我得把这些书保住。”
周平陆去她卫生间洗了手,出来,对她的假设不做承诺,“实在不行,你现在搬。”
游真想想算了,指指里头自己的卧房:“辛苦你了,床单新换的。”
周平陆没有说话,随即她往门口去,手扶在门锁上,她才跟站在里头的人说了句不相关的:“我妈就是这个天气里去出新闻翻车没的。对不起,我确实不敢一个人待在不封闭的环境里。”
周平陆站在灯下,对于她冷不丁丢出的心事,一句没有多问,而是叮嘱她:“嗯。手机保持畅通。有情况打电话给你。”
游真没有去周平陆的房间,而是在一楼的客房里,扔下枕头就合衣躺下了。冷气还没散开,她套着个毛衣,热得一身汗。
她才爬起来,脱掉毛衣,重新躺回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生生在陌生的床垫上挺尸般地躺了半个小时,没有玩手机,最后如同一个杀手缜密地复盘,才知道刚才过去的一切,哪里出现了漏洞。
是她刻意强调的书垛。
游真连忙爬起来,抱上枕头,重新爬上了二楼。她回自己房间,下意识地开了门。起居室天花板上的灯熄掉了,现在亮着的是她书桌上的台灯。
周平陆坐靠在沙发上,对于游真冒失鬼地飘进来,面无表情。
反倒是游真,她蹬蹬地跑进来,看他膝上摊着个书,伸手翻了翻,确定是正经的,松了一口气,面上装作不显,翻书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他搁在书页间的手机,她连忙替他捡起来,亮屏显示的是个镯子页面。
沙发上的人依旧不出一言,只是原本还算端正的坐靠姿势,因为游真的莽撞回马枪,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周平陆一条腿微微屈膝到沙发上,这边的手臂也懒散地抬起来,手腕搁在膝盖之上,掌心朝上,摊着朝她,无声地要她把手机还给他。
游真照做。随即走到她的书垛边,七翻八翻地抽下来好几本书。周平陆在沙发上,端详着她的一举一动,游真把书抱回房里的抽屉里去。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周平陆讥讽道:“白痴。你就差把淫/秽/色/情写在脑门上了。”
游真顿在原地。她像只煮熟的虾,她一时间难堪与咒骂掺和着,“你看完手机看书架是不是!”
周平陆扬扬手里这本室内设计的工具书,谁主张谁举证的口吻:“我就拿了这一本,正大光明在这呢。你干嘛了,急吼吼跑回来,做贼似的又拿又藏的,你不是白痴是什么。”
羞耻一时像草提的豆腐掉在地上,稀巴烂。游真这才声辩:“我那是……”其实就是些上学那会儿偷看的闲书,顶多没有删减的版本罢了。关键时候,她只能对不起明敏了,“明敏借我看的,我忘记还给她了。”
周平陆当她说了句梦话,没有理会她。
游真一时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她耿直地问他:“你为什么没到床上睡啊?”她心想,再不济,她的床单也会比他的干净,爱在阳台上抽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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