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冲再难得低头的口气朝她:“不是,你到底怎么跟我奶奶说的,你说得什么程度,才叫我小叔这么为难我?”
游真想起明敏常说的那句话:你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要死了。
没等她反击出声,廊下突然闪出了周孝佳的身影,他是来找欧阳冲的,说他小叔找他去。
欧阳冲这一回不以为祸,相反,他好像算准了似的,朝游真走近了两步,低低的声音:“原本我只是跟你闹着玩的,既然你认真,那我也跟你认真。游真,你永远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周家人。你就不是我爸的孩子。你最好巴望我奶奶长命百岁。”
游真气得想要吐一口口水到欧阳冲的脸上,不等她发作,那头的周孝佳忽然呵斥了起来:“欧阳!我喊你,你没听见是不是?”
等到周孝佳把欧阳家的这个狗小子拴回去时,一扭头,院子里早看不到游真的影子了。
周孝佳一时眼皮跳起来,“坏了、坏了,这下好了。”
*
游真从院子的游廊一口气跑了出来,隔着一条河了,还能闻到周家院子里漫天漾开的焰火硝烟味。
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这里她全不认识,四下又阒静过了头。游真一路往有光亮的地方去,最后来到了个小卖部跟前,她走进去,在货架边转了两圈,最后买了包酒鬼花生。
拿到收银台付账的时候,有人抢先了一步,他身高腿长地挑帘进来,朝老板道:“东西我们先拿走,明天早上跟孝佳算账。”
老板一眼认出了周平陆,这里多少公路、大桥、寺庙都有他们周家投钱捐盖的,老板朝周平陆点点头:“老二啊,拿走吧。”
周平陆一把将游真扽出了店里,他迟迟没有说话,路上只匆匆光影几个骑车而过的行人,游真有点不懂他怎么出来了,更不懂他这是要干嘛。下意识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啊?”
“你不是怕鬼怕黑么,睡觉都不肯关灯的人,不往亮处走,还能上哪去。”
周平陆拽着游真朝马路对面去,离刚才那处光亮越来越远,游真跟不上他的步伐,只能一路小跑着。
眼见着,回到了周家门口的那条小河边。游真满以为周平陆直接给她捉回去就拉倒,下一秒,他拖着她朝南去,前院厂房区。
周平陆轻车熟路地将她带进了一个房间里,关了门,开了灯。
日光灯很亮,亮到游真本能地闭了闭眼,等到适应了,她再缓缓睁开,看到的周平陆,脸阴到没边了,他把那包酒鬼花生扔到游真怀里,问她:“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这一有事就跑的毛病什么时候学的?”周平陆身上的酒气太重,重到游真讨厌。
她声称没有:“我只是出去透透气。”
“嗯,里头有什么叫你透不过气的?”
游真回答不上来,也不想回答。
“欧阳冲跟你说什么了?”周平陆再问她。
游真低着头,周平陆才要伸手去,脑子里操之过急的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终究撤回了。他呵斥着她:“和笑忱吵架不是吵得挺好的嘛,怎么到他们姓欧阳的这就不行了,啊!”
游真这才扬起头,她讨厌他跟她好一阵歹一阵的,她讨厌他把欧阳冲叫到主桌去坐,讨厌奶奶终究还是看着亲孙子的面,又答应和欧阳有谊聊一聊了,她更讨厌自己自不量力的跟人家有名有份的比,“因为周笑忱不跟奶奶一起住,她不住你们周家,她有自己的周家。因为欧阳冲跟我说,他要跟我认真,认真比比谁是你们周家的孩子。他还说,奶奶哪天不在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他等着看我的笑话。”
堪堪这话说完,周平陆突然一把拽住游真的手腕,拎着她要朝外去的样子,他这几天应酬不断,几乎每场都逃不开酒,今天更是陪着周孝佳打通关,这会儿,已经理智快被酒精淹没了。说话的样子冷且阴鸷,“是么,那就叫他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个周家是谁说了算。”
游真头一回见周平陆发这么大的火,她直觉很不好。碍于身高,她几乎要被他抱着出去了,她双脚离地的几秒,才意识到她在干什么:她在告状、拱火。她明知道周平陆最忌讳听个死字,最后那句欧阳冲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是这个意思但也没这个胆敢咒奶奶死,是游真,她讨厌那个家伙,下意识添油加醋了……
这里是在桐城周家,如果这个时候由着周平陆发作起来,那简直是个灾难事故。
失重的人立时觉得自己坏透了,连忙改口,她拽着周平陆的领口,求他停下来,她不要去,这样是不对的,那头那么多人,闹起来,奶奶能气晕过去。
慌忙中,视觉失灵,游真妥协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周平陆的喉结处,像黑暗中摸中了蜡烛,她吓得连忙撤回。
“呜呜,周平陆,我瞎说的。”游真原本被裹挟着上前,她一时身体朝后赖,撤回的那只手更是抓住房间长桌的一角,借力拖延着。
周平陆回头来,见状,原本该扒开她那只窝囊的手的,然而她惊惶落魄地望着他,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引得周平陆一时昏头,问她:“你喊我什么?”
游真以为他不悦她直呼其名,紧急关头,她只能认输,甚至逢迎:“小叔。”
“闭嘴!”周平陆勃然呵斥她。
游真扒着长桌的那只手死死不肯松,刚才她买的那包酒鬼花生老早掉在地上,在周平陆的皮鞋之下,被他踩得嘎嘣作响。
她被周平陆揽着肩,人几乎被他的手臂圈住,游真根本顾不上这些,她只认怂且老实交代:“我就是烦欧阳冲和他妈,我瞎说的。”
踩在脚下的东西,因为他凑近一步的缘故,忽而觉得有点碍事,最后被他一脚踢到一边去了。
游真本能地朝后梗了梗脖子,她迎面全是他的酒气,那种热意灼面的感觉,逼得游真本能地不敢看甚至想闭上眼睛,下一秒周平陆问她:“哪一句?”
游真目光回正,周平陆亦落在她脸上,他再问了声:“哪一句你跟我是瞎说的?”
“刚才的,通通。”
“还跑么?”
游真嗯一声,表示不懂他的话。
周平陆再近一点,复述他的要求:“宴席上做宾客的时候,不准跑。”
游真点头如捣蒜。
她都没细看眼前太近的人,冷不丁地,他再问她:“眼睛这里化给谁看的?”
游真满以为周平陆是真喝醉了,她才要仰起脸看他的,他的头再朝她视线里低了些,低到游真本能地闪躲,像低空领域突然迫降俯冲下来一架飞机,与此同时,不锈钢玻璃门被人从外旋开,终究,飞机坠机到陆地上。
周孝佳携着未婚妻高阳打开门的那一刻,里头的周平陆霍然回头,呵斥了句:“滚。”
游真能感觉到周平陆箍着她的力道松了,她连忙挣开,从长桌边果断地站开些距离。
她想要解释什么,周孝佳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又好像看到了也没什么可误会的,只笑着朝游真道:“我跟二哥说,你好像出去了,他生怕你不认识路,说什么也要去找你。都怪这个笑忱,就不能指望她办一件事,这个疯丫头。小真同你嫂子一起回去吧,你奶奶正找你呢,刚还查点你呢,问你吃饱了没有。”
说着,周孝佳把门再打开些,将院子里的探照灯也打开了,叮嘱未婚妻带小真先回去。期间,前院后头响起一阵夜宴而散的人声。
高阳因为周孝佳见初恋女友这事,心里总有点膈应,即便他跑去爸爸跟前低头,依旧有点不服气。今晚,看得出周家给了高家体面,宴席都散了,她被周孝佳单独牵了出来,本以为他要花前月下那套说点什么,结果,他冷不丁地给高阳看了个劲爆的。
高母今天来之前就跟高阳说了,夫妻不是谈恋爱,是利益共同体,你给我记住。
眼下,周孝佳给高阳上了具象的一刻。他交代完,便走过来吻了吻高阳的脸颊,凑在她耳边说了点什么,即刻高阳便会意了他的话,喊着游真一道回去。
游真只能应着,她临走前,看一眼周平陆,不等他说话,周孝佳开口:“二哥实在喝多了,我带他去透口气再回去。”
没等她们走远,周孝佳已经把他的二哥一把拽了出去。
一直从南院厂房穿了出去,最尽头是豁然开朗的运河。外面重新下起了小雨,周孝佳先是喊了两句脏话,再倒反天罡平生第一次骂起了他的二哥:“酒和女人不能放一块,这种低级错误,我觉得你不该犯的。我操!”
“我的亲哥哥,你还能再明显点么,我不怕你气啊,你今天沾了她,明天舅母就会把她送得远远的。你最好信!”
“一边亲儿子,一边不过是个合心意的宠物。你别看舅母说得好听,这个时候,出点乱子,她一定切割的,周平陆!”
这晚,周平陆在运河边上冒着雨,抽完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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