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维兴其实脑子里冒出些不好的预感,但是他没敢说,反倒是迂回起来,建议周平陆:“你为什么不直接找那个姓许的?”
周平陆难得承认自己的傲慢:“我哥的事,我没有肯她探望,她恨毒了我。而且,她待游真还不错,从她那里撬不开什么的。”
“你心里已经有成算了?”
周平陆冷笑了声,他是他们圈子里著名的冷脸王,偏偏也最受女孩子追捧。这顿饭,结束在店门口两个人的勾肩搭背中,蔺维兴不死心,他要周平陆句实话:“说吧,你的方向,兄弟才能去给你办啊。”
周平陆:“她父亲不姓沈,我是说,生物意义上的亲生父亲。”
“Lucien,你说的不可抗力是这个游真,对不对?”
周平陆没有承认。
蔺维兴再说回一个重要节点,“一应出生证明都是齐全的,你怎么就怀疑到不是生父了?”
周平陆冷笑着阖阖眼,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如数家珍地跟蔺维兴罗列起游真的种种日常,说到她问他礼拜天有没有空回去,周平陆表示没辙极了,“这是她第一回 主动给我打电话,无论如何,得给她这个面子,是不是?”
蔺维兴:“你丫的一个大老爷们还等着人小姑娘给你打,要点脸吧。”
周平陆神色漠然,他总不至于说那晚在床上能感觉到她的抵触,最后朝老同学懒散道:“她在跟前的时候,好像做什么都敢上前,可是距离一拉开,她悄无声息的,会很打你的脸。电话拿起来好几回,想不出开场白。怕她噎你一句:找我有什么事?”
“真怂。”
周平陆不置可否。
“怕什么?追女人就得不要脸。”
“她不是你们口中的女人,她住我家,住我眼皮底下。不,是眼睛里。”
蔺维兴被腻歪到要把那碗面吐出来,紧接着听周平陆再道:“如果她过去再有点什么不顺遂的,那么,我招惹她,在我妈那,是要下地狱的。”
蔺维兴却很相信周平陆的人品,“你特么都单多少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还不套牢了?你别告诉我就是为了人小姑娘守着的啊。单身男女,差点岁数,天皇老子也管不着。”
周平陆不知道是不是碳水吃多了,在那晕碳呢,说了句大概胡话:“要下地狱的人,你说进寺庙,大雄宝殿会不会现出原形。”
“悬。”损友一番,周蔺二人就此道别。
*
周六周平陆紧急约见了几个代理商,临时商谈了一日,算是将周一的议题提前了,应酬结束后,他声称因为家中有事,晚上的飞机,他便要回去了。
代理商其中一位的太太正是他们江南人,每回周平陆过来,她顶爱用乡音同他聊上几句,这次更是奉承周先生,说知道他母亲不缺这些,就当中秋节礼借花献佛吧,她以夫妇名义送了周母一面双面异色的苏绣桌屏,是各表一枝的宋韵玉兰。
周平陆欣然笑纳,甚至得寸进尺道:“下次叫大师也绣一绣百合,她更喜欢百合。”
代理商太太痛快应承:“都说您母亲的百合花海美得不像话,有空我一定要上门去瞧一瞧。”
周平陆盛情得很:“说好了,春天回去,回去看看她的那些宝贝,我反正说不出来那些名字,总有人会给你讲清楚的。”
这天夜里逼近十一点,周平陆辗转抵达自己的住处,就近原则也想着早点放司机回去。
公寓里冷气老早停掉了,这符合有人勤俭节约的风格。
周平陆明知道她不可能还在这了,却还是鬼使神差一进门便到房里瞧了瞧,自然什么都没有,除了那包没有拆封的花生。
这晚,周平陆连轴转一周、又压缩赶行程到精疲力竭,草草洗漱后湿着头发睡了过去。他隐隐还能闻得到,床上有些不属于他的……香气。
星期天早上,天下起灰蒙蒙的雨。
游真一早就把她们所在的地标位置发给了周平陆,并发了一句:实在没有时间可以不回来的。
周平陆在开车,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发了他的位置给她。
那头没再有动静。周平陆轻车熟路地停好了车,他对这一带并不多陌生,小时候陪父母来这里吃过斋,大哥与父亲的长明灯还供在这里,每年游真陪周母来这里,他即便没有时间全程来陪,多少也会露个面,再接她们回去。
周平陆撑着伞,一路从山门进来,越过天王寺,直奔大雄宝殿。天阴有雨依旧挡不住虔诚的香客或者祈求者,周平陆收了伞,驻足在正殿的门槛之外,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这么多年,每逢遇上母亲那些虔诚的行径,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他两只眼都睁着,睁得正大光明,仰头迎接着正殿里的释迦牟尼。
前天晚上,他与蔺维兴的交谈,彼此都明白,周平陆没有交底。是的,他没有,他从母亲那里陡然听来的那句他没有告诉好友。周母那天脱口而出了一句:一而再地遇到这些烂人。
再是指欧阳冲的话,一肯定另有其人。
蔺维兴问周平陆为什么怀疑沈父不是亲生父亲,他没有证据,唯一的筹码便是人性。
否则,许方晴不会那么轻易把她从沈家带出来,之后更是那么多年不闻不问。
凭着游真对周平原的一腔孺慕,她一定是告诉了周母些什么,两个人才真的像交了心的祖孙。周母才会私心生怜爱,两个人恨不得吊桥效应地觉得谁也离不开谁了。
周平陆如果硬要拆开她们这一层认定的关系,铁定是要做个面目可憎者,没准在周母眼里,就是那一而再、再而三。
所以他才和老蔺调侃,下地狱者,在大雄宝殿里会不会现原形。
不会,他真身且稳定着呢。
期间,碰上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来敬香,特地从轮椅上下来,要徒步走进来叩拜。周平陆见状,伸手帮家属搬了下轮椅,家属友好谢过。
他面上淡漠,等了快十分钟了,接他的人还没出现。周平陆掏出手机,才要拨电话的,廊下细雨涓滴,游真的声音陡然冒出来,一周不见,隔着烟雨蒙蒙,周平陆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觉得她喊他名字的那一下,像小蚯蚓拱土又缩回去,小巧又撬动春天。
周平陆没有说话,一直等到她走到他身边来,他才要问她,那包花生干嘛不拿走,放在我那里,万一招来老鼠怎么办?
话没出口,周母落后些过来了,她左右都有人相随,一边丁阿姨、一边……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该是欧阳有谊的姨表,姓杨,至于叫什么,滚特么王八蛋去吧。
周平陆站在廊下,眉压着眼,面色薄情得很,周母看来,他来这一趟万般不愿意,母子俩一照面,她便唠叨他:“答应来的也是你,要我们来接的也是你。”
周平陆昨晚就有点咳嗽,早上起来,咳得更厉害了,眼下,他全不顾风度,咳得像个病入膏肓的废物。他将收了的伞交给丁阿姨,应承母亲的说教:“你知道我的,最不爱来这些鬼地方……”
话没说完,周母的脸色就变了,周平陆话锋一转,“倒是你,闻老师,你越来越有佛相了,往这中间一站,左右胁侍,比释迦牟尼还牟尼。”
“周平陆,你不回来倒好了。”
“嗯,不回来怎么看得到你们祖孙情深呢。”说话的人,一面笑自己昏头,一面想把那个令他昏头的家伙一把掐死。
周母装作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一味想制止老二这么咳个不停,“做什么了,伤风了,还是被香灰呛到了?”
周平陆摊手跟身边一直不说话的人要纸巾,游真不听从他,倒是丁阿姨生怕点什么,连忙从包里翻出纸巾递给平陆。
周平陆瞥一眼阿姨,最后无情接过,当着佛祖的面,回应母亲:“走之前明明好好的,回来就不行了,谁知道,估计你们那狗屁镯子闹的,不是说找不回来,失主的妈妈会找上我么。”
周平陆着一身黑衬衫,说着,咳得更凶了,他有好几声几乎是毫无克制地面朝着游真的脸咳的,咳得她连连要往后躲。这还不够,他当着一行人的面,冷得没边了,像极了阳间的鬼:“你好好看看,是不是你妈在我身上?”
游真躲在丁阿姨后头,阿姨也没好到哪里去。心提在嗓子眼,握在手里的伞快要撅断了,她连忙打起掩护来:“平陆不是我说你,镯子的事就是你不对。小真是顶撞了你几句,可是她妈妈留下来的东西,她能不急吗?”
第37章
◎“我没有这东西。”◎
游真妈妈去世那年, 她才六周岁不到。
实情,她没多少伤痛。或者有,只是禁不住遗忘。她印象里,每逢妈妈的忌日, 最伤痛的永远是那个姓沈的。他口口声声爱着妈妈, 可是他身边那么多女人。
那个人把游真保留的妈妈的照片,付之一炬, 甚至斥责她:不爱惜自己的人, 不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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