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真这番话说得跟她第一次登门周家那会儿如出一辙,她带着目的来的,偏偏不承认。哪怕她的目的是想得到她孺慕人的垂怜;哪怕她是一只小变色龙,想依托她一下她仰以生存的大树。
周平陆漠然到最后,问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觉得卑劣的,甚至他就是在欺侮她,欺侮地伸手来,虎口握住她的脖颈,小狗一般的活物在他掌心里本能地颤栗了下,周平陆不轻不重地扣牢了些,不是不肯他碰的么。
四目相对间,他再略微丢开手,拇指朝上,来摩挲她涂着口红的嘴唇,“游真,你知道答应跟一个男人回家意味着什么吗?”
被把玩的人,脸上涌出来浓稠的恨意,眼里有什么在熄灭,随即她一把拍开侵犯她的手,“意味着我将他看作家人,否则,我不会的……”她的答案像是有备而来,也像她纯然就是这么想的,“我并没有您想象中那么傻。”
周平陆嗤之以鼻,那句在喉头翻滚的:你确实不傻,是个傻子的话,绝对从沈家逃不出来,也不会有本事挟制到周平原的滥好心。
终究,他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看在她过世母亲的份上、看在她殷勤陪在他丧夫又丧子的母亲身边的份上、看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不敢跨过沟坎决计到不了过错的份上……
咽下去了。
周平陆笑了笑,点点头,拇指上沾上的红,没所谓地在领带上揩了揩。重新打开后备厢,剩下的东西,他自己搬的。搬空他的后备厢,最后再从周母后备厢里拿下两个奢品袋子,从其中一个袋子里翻出一瓶熟悉的香水盒子。周平陆一言不发地将那瓶1957扔回他自己车上。
随即,他领着游真无事发生地上了楼。
一顿正餐,无波无澜地正式开启。周平陆将手里的两个袋子都交代给了丁阿姨,说是充作阿姨孙子新生入学的贺礼。
周母瞥见两个袋子,满以为这些不过是供应商或者代理商送的,老二借花送佛而已。怪老二送礼不够用心:“小孩子入学礼,你送香奈儿干嘛!”
“孩子的好日子,母亲的苦难日。自然是丁家两位母亲功劳最大。”周平陆一向这样,他要么不说,说了一定是锦心绣口般的文章。
丁阿姨受宠若惊,周母却作主叫小丁收下。“有什么要紧,拿着。他拿回去,也是不知道便宜他办公室哪个小姑娘。”说完,还不忘宽慰一下今天作客的加萱,苛责老二,“没给杨小姐带礼物,就该私底下送给阿姨才是的,真是的。”
周平陆依从母亲的礼数,面上冷淡,口里留情:“嗯,下次注意。”
丁阿姨低声提醒,“小真也没有啊?”
周平陆的伤风咳嗽一时又掩不住的样子。
游真不等他们说话,撇清得很:“阿姨功劳是有目共睹的,别带上我。”
周母一副不指望的样子,只警醒老二:“你和宋思源多处好关系,把小真徒弟的事正式公开,比什么物什都紧要。还有加班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一周天天加班,还是个人吗!你姓周,就真当周扒皮了啊。”说完,不忘给他的助理发消息,要助理给周平陆腾出时间,下午就去看医生。
周平陆没所谓的样子,吃到甜品上桌,他买了单,提前告辞了。
临走前,他还给杨加萱安排了送行车辆,风度翩翩得过了头。周母也乐观得过了头,仿佛第二天一早就能抱上孙子了。丁阿姨眼观鼻鼻观心,怪周母这些年吃素吃的心也跟着淡了:你儿子就是如愿结婚了,也会出大事的,大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
真是要命,愁人。
*
周母这天晚上开心地更新了一则朋友圈,是家里餐厅一隅的小景:一瓶鲜切白玉兰与一面双色苏绣的桌屏遥相呼应的摄影。
而周平陆彼时在办公室同周孝佳谈事。他咳得厉害,女人的事暂且搁置,许诺孝佳的生意不会反口,转手给后者的同时,周平陆也分销一桩事给他去盯着:“你舅母不死心她孙子,欧阳冲有一年的见习培训,吩咐下去,不必看在谁的面子,总之,我需要看到一个绝对客观的用人打分。”
周孝佳前些天秃噜了二哥的旧事,满以为分销的事一定没戏了,二哥出差回来,他立马来献媚了,看样子进展很顺利,起码对亲侄子的醋意一点没减。
然而,说完正事,下一秒,周平陆却放了记冷枪:“那两个女保镖,撤回来。”
孝佳一下子以为听错了,心里打鼓得很。一方面撤回来很不像二哥做事到底的风格,一方面又激荡得很,这这这,你俩进展不会这么快吧,得手了?所以心情大好,不跟了?
前脚这话说着,后脚孝佳刷到周母的朋友圈,调侃他舅母还挺出趟的,存心递话呢:“小真替她拍的吧,老太太能拍这么好?”
周平陆接过孝佳的手机,看了眼亲妈的朋友圈,随即将手机扔回头。他直觉那瓶鲜切白玉兰跟谁有关,忖度片刻,他撤回刚才的话,并叫孝佳给周五那天当值的女雇员打电话,声称雇主要见面,亲自询问一下细节。
碍于周平陆的狭隘,他之前声明过:除了非工作性质的异性见面需要汇报,其余随她便。
第40章
◎较真的病。◎
周五这天当值的女雇员姓钱, 她赶到雇主约定的地方,经由周孝佳先生介绍,总算见到了背后那位金主。
金主先生在她进去前,自觉灭了烟。待客的礼数, 坐正身子, 抬手示意她,“坐。”
开门见山的歉意, 表示这么晚的约见很是过意不去, 他会吩咐孝佳今晚这样临时起意, 今后皆作为加班费处理。
随即再直奔主题,他询问了她,周五这天她的雇主一天具体的行程。
钱雇员很机敏地听取一个关键词, 这位金主先生用的是雇主,而不是别的所谓监视保护对象的指代。
她即刻拿出了她当天留痕的值勤记录, 无波无澜, 游小姐除了下班之后约了她奶奶吃饭, 好像没有别的差池人物。
金主先生点点头, 再从一应照片里提取了两个关键人物,追加到他雇佣她们保护游小姐人身安全且重点禁止靠近的名单里。
钱雇员一看,是当天周母约了茶歇会面的两位女士。她和另一位同事, 厘清过社会关系, 其中一位女士便是禁止靠近名单里欧阳冲的母亲。
金主先生冲她道:“是我的疏忽。这两个女的今后也在汇报对象里。”
钱雇员颔首。
“她们桌上聊了什么?”
钱雇员摇摇头,说当时离得不算近, 具体聊什么确实没有听到。
“谁送了我母亲礼物?”
钱雇员指指照片上那个相对年轻的女士。
“嗯,当时游小姐在做什么?”金主问道。
钱雇员答:“在吃芝士蛋糕。吃得很快。没有说话, 但是看得出来, 心情不大好。”
“嗯, 怎么说?”金主不但长得英俊、出手阔绰,涵养还极为得好。说话的派头,专注且给人留有余地,更像一种愿意倾听你的天赋。
因此,女雇员才说了非职业范畴的主观揣测,“游小姐似乎并不大喜欢对面那位女士。”
“哪位?”
“送您母亲礼物的那位。”
金主听后笑了,笑得从容且松泛,片刻,他指点雇员:“她两个都不喜欢。”
雇员一时哑然。
随即,今晚的临时约见到此为止。金主先生先是自我介绍他姓周,再绅士地探身与雇员握手,询问他该如何称呼她,得知姓氏,周先生很诚恳的口吻:“很高兴跟你共事。我们小真的事,还要劳烦你们多费心了。”
*
送走了雇佣保镖,周平陆仰靠在沙发上许久都没有出声,他摘掉的腕表,摩挲在指腹间,掉在地上磕出的那个凹痕很明显。
周孝佳进来,在边上坐下,笑着问他,“在想什么呢?”
“想年轻真好。”
孝佳面上一抖,瞥迟迟不睁眼的这位主,他就差问他了:你在回味什么呢,哥。
下一秒,周平陆作醒神的面貌,坐正身子,戴回腕表:“才过二十二岁的生日,一天犯一个错,她得犯多少错才会熬到三十二呢。哼,你说年轻好不好,睡一觉醒过来,答应的事可以反悔,看笑话的顶多说一句没头脑,年纪轻啊。
“怕鬼怕黑也是,二十出头,在一些老家伙眼里难道不就是个孩子,孩子么,怕黑不是应该的么。换到你,怕黑怎么不去死!”
孝佳听出味来了,“吵架了?”
“我用不着和一个戴着年轻免死金牌的白痴吵。”
“也是,她有什么啊,无非就是年轻漂亮,脾气么,跟笑忱半斤八两,不,她还多一点。不知道仗着谁的势了,仗着我舅母,那我可要泼冷水了,她将来嫁人,再风光也比不过我们笑忱的。”
孝佳这么说着,对面沙发上,一只手肘压膝盖,一只手去夹冰桶里的冰,给自己添水喝的周平陆,一时不忿,丢开冰块的夹子,训斥他:“你满脑子除了靠你靠他,结婚嫁人的,有没有点有用的东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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