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母难堪至极, 丁阿姨跟在后头笑。
一路上了三楼周母的卧室,孝子一番, 将她安置好了。肿胀的那只脚, 垫高了, 周平陆叮嘱了阿姨几句。
周母看在眼里, 最后,她支开了丁阿姨去忙中饭。很明显,留老二单独谈话的样子。
刚才一回来, 窗户全部打开, 此刻阳台上灌进来的风捎到房门口去,穿堂且怡人的桂花香气。周母头也不抬, 问老二:“昨晚陪的是哪个领导的局?”
周平陆身上的衣服是换过的,他脱了外套, 扔在一旁的摇椅上, 平静应付:“区里头的。孝佳也在, 怎么?”
周母指指她的梳妆台,要老二走过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自己。”
周平陆踱步过去,左右照了照,没照出什么鬼影子来。再一偏头,左边颈项上有一道新鲜的红口子。他伸手摸上去,全无知觉,不疼不痒。
然而,昨晚的翻云覆雨倒是全涌上来了,镜中仿佛真的藏着风月宝鉴,游真的每一寸每一缕,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等他回头来,周母已经冷言道:“周平陆,你爸爸一生行得正端得直,除非他真的有本事瞒得密不透风,不然我能替他担保一句的,他这个人就是野心大,从一做到一百嫌不够,还要一万、一亿。说他没和儿子处理好关系我信,说他乱搞男女关系,我是不信的。轮到你哥哥,因为他那条腿,你爸明里暗里说过他不少,交的那些女朋友,没一个成文的。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就算是补偿心理吧,随他去,但起码他没有哪天一脚踏两船,或者干些银货两讫的混账事……”
“银货两讫的混账事,是什么事?”周平陆踱步过来,问母亲。
周母羞得难回答,她呵斥他,先说说这脖子上怎么回事。
“猫挠的。”周平陆张嘴就来。总归,现在不是个好时候,而且闻女士上来就把他往最差劲的路上想,他更不能这个时候明牌,他顶了解亲妈,这样她会更恨游真没有她想象中的好。她想象中的满意的儿媳,起码要是大家闺秀,大抵是杨加萱那样的,矜持端正的,喉咙浅得发不出声来的。周平陆不喜欢,他就喜欢小狗,要么不出声,出声招数层出不穷,且招招要他的命的。
周母听他这说辞,好比小丁常买的彩票,陡然跟她说,中了五百万了,她要不干了。一样的蹊跷、荒唐。
“你再说一遍,猫挠的。”
周平陆走过去,凑近周母,将他的领口解开点,洗干净脖子等亲妈杀的坦荡,“看呀,我都给你看了,不给你看么,是藏着掖着的。”
周母明明很受用游真的千娇百媚,但是换成亲儿子,她远香近臭得很。不回来她念着他回来,回来了多看一眼都嫌烦。一把给他推得远远的,“喝了猫尿了啊,最近不正常得很。成天这样吊儿郎当的,你上学那会儿的稳重都哪里去了。”
“我再吊儿郎当,也没有你凡事把人往绝路上逼得过分。”
“我逼你什么了啊?”
“银货两讫的事是什么事,闻女士?”
周母好像自认理亏,不说话了。
周平陆却道:“嫖还被你说得这么委婉,怪不得都说文字具有巧言令色的本事呢。”笑罢,周平陆才漠然交代起缘故:范某人的太太喜欢猫,送别的他能要么。昨晚,周平陆为了佯装爱猫人士,才放出来抱了会儿,当即就被挠了一下。那会儿没买账,没想到一觉睡醒这么大一口子。
周母阴阳怪气道:“消过毒了没有啊?”
周平陆面上作回忆且哂笑的模样,懒懒道:“嗯。”
“你没有最好!”周母呵斥一句,“在外头碰了脏东西,你趁早给我搬出去,不要和我们住一块。带累了我,连累了小真。”
“带累你我还懂,连累小真什么了啊?”
周母:“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不能老和你一个屋檐下。”周母说这句话的时候,短暂停顿思考的样子,像是回忆或者思索谁说过的话。
“和我一个屋檐怎么了?”周平陆靠在朝南阳台的半扇玻璃门边,光披地他的影子长长的。
“瓜田李下。你不想着成家,小真还要谈对象的。你晓得她过去的事,更要学会避嫌,不要同她逗嘴皮子,有个长辈的样子。”周母说着,索性将游真的事说开些:“小真喜聚不喜散,她从那么高的金银窝里跌出来的,没几年又被那个女人扔下了。那姓许的拉了她一把是不错,但也被她带累了名声。”
周母点拨老二,他听不到不代表没有,“你姑姑她们女人堆里谁不晓得呀,小真这件事又难去正名,终究她还是把小真抛下了,不联系最好。你以为她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小真,是为了什么,还不是恨我接纳了这个孩子。别小看了一个人的嫉妒心。”
前面长篇大论周平陆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然而最后一句,他不得不叹服,怎么说,母亲料理女人堆里的事,她从不糊涂的。
随即,听周母再道:“小真跟你哥也是际会一场。我不急她嫁人,不嫁我也养得起她。我只希望她好好善待自己,沈家按家世我是瞧不上的,但瞧着那小沈还算不错,温和服从,工作么,和小真也有交集。总归,沈家父母在,那孩子差不到哪里去。我不指望到谈婚论嫁那步,好好来往,从容交际,学会辨识辨识男人品格,也是个好事。”
这一番话,听得出来闻女士的良苦用心,以及这些年的相伴,老太太算是投桃报李了。
周平陆还是那句话,他母亲不是个圣人,但也到不了歹人的地步。他很知道太太社交里,一个权威上位者的背书力,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得罪他的母亲,且退一万步,他替游真需要他母亲的支持。
可是,显然闻女士替她孙女择偶的标准太温良了。
周母紧锣密鼓道:“所以,我交代你一件事。昨天医院的人情要还,你以你的名义正式给沈家那孩子下个请柬,请人家来中秋宴。”周母难得不是征询,是陈述。
周平陆伸手将那半扇门窗阖上,日光太盛,踱步回床尾处,仿佛他母亲交代的事情并不多要紧,他提到个更严峻的:“孝佳昨晚同我说,冲儿的实习轮转一塌糊涂。”
果然,周母面上的颜色,精彩到,周平陆觉得也不用送游真什么全套墨水了,从她奶奶脸上刮下来点,够用半年。
“你同欧阳说一下,叫冲儿中秋来一趟,我有话跟他说。”
周母叫唤:“喊他来,他看到小真和小沈一块,又不得了了。”
周平陆面无表情,询问母亲:“是你假孙女的过家家重要,还是你亲孙子的前途更重要?”
周母觉得老二就是故意的:“你说这话阴谁呢!不是你不肯他上门的么,冲儿那个狗脾气,到时候再打起来!”
“打起来最好。比武招亲,谁打赢了你把孙女嫁给谁。”看笑话的人,说完,拎着他的衣裳自顾自出了房间。
*
周平陆从楼上下来,便招来了丁阿姨,问欧阳有谊那天来家里,他走后,和闻女士聊了什么。
丁阿姨顶不喜欢那个老嫂子。欧阳有谊十来岁起就处处瞧不起人的气焰,她离闻女士差远了,闻女士的傲慢是叫你明白够不上她的阶级,欧阳有谊只有颐指气使打压人的蠢笨。于是,这个档口周平陆难得过问起来,阿姨不免添油加醋:“她还你不知道啊,要么不来,来就一大船的话,在楼下说的都是些虚头巴脑的。不过,她最后送你妈上楼,我就不知道了。她是你哥哥头一个女朋友,又有一个儿子,来一回充当一回离了婚的长房长媳,我一个打工的可不敢说什么。”
周平陆沉着脸:“下回再来,别给她俩单独说话的机会。她不肯你上楼,你就说我说的,寸步不离地看着我妈,怕再跌了。”
丁阿姨点头如捣蒜。再借机挑明了句:“我跟你讲啊,上回她来,我怎么觉得她有点后悔给她表妹牵线搭桥了。”
周平陆瞥一眼他们家阿姨,满意的笑意:“怎么说?”
“她就是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周平陆冷哼一声,旁余没有多说。
丁阿姨反过来问他:“你妈找你说什么了?”
周平陆心情好,满足一下她,好叫她再接再厉。
丁阿姨听完,小心翼翼问:“你妈真信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你和一个人谈判、博弈的时候,得明白他的底价大概在哪。丁女士,好比你老头跟你吵架,你的底价是道歉,他非得在那扯大旗论是非,你要怎么办?”
“我一个巴掌叫他闭嘴!”
周平陆耸耸肩,示意,看吧,就是这个道理。
丁阿姨没太懂,她的八卦还没完,择着茼蒿,问她的东家:“那你脖子上那里是……小真挠的啊?”
周平陆没有说话,威压的目光,顷刻间切回了他平日的傲慢德性。
他情境教学地叫丁阿姨明白了底价之上到底什么意义,打工人瞬间老实:“哦,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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