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速来受死!”
……
开天一战历经了整整七天,待天地被斩开之时,混沌早已被血泊浸透。
此情此景,恰好对应上那传言,南海北海帝王“倏”“忽”为报答中央帝王“浑沌”盛情款待恩情,日凿一窍。七窍成而浑沌死。
南栖梧无法再冷眼旁观,身上杀气暴涨,手中剑微微颤抖,瞬息间便来到混沌天地中央,毁天灭地的一剑正蓄力完毕,正重重劈下——
苍远渡却闪身挡在她面前,结结实实挨住了这一剑。
肩上顿时被染红大片,灼烧般的剑气不断撕裂他的伤口,痛得他微微蹙眉,旋即迅速调转灵力逼出与之抗衡的杀气,然后揽住南栖梧,哄劝道:“幻境而已,悠悠,冷静一点。”
恨意与惊讶溢出南栖梧的眼睛,她没有想到苍远渡竟然会直接扛下,开天剑坠地,她无措地扶住苍远渡,“师兄,师兄……”
怎么会这样,苍远渡怎么可以这样……
南栖梧害怕极了,手忙脚乱,又不敢轻易碰他,“现在可以找到观音吗,可以吗?”
她不敢向他道歉,已经让他伤得这么重,再怎么道歉都显得好生苍白徒劳。
按在她后背上手慢慢移到了她的脸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触碰到了满指的湿润。
苍远渡与她额头相贴,道:“悠悠,莫要为了旁人哭泣。”
南栖梧只想赶紧斩开幻境,把池清雁拉过来给苍远渡疗伤,一听他说话心中便更加难受,想从他身上抽身,按着她的腰身的手却纹丝不动。
“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因为别人哭,你可是我师兄啊……好了你先放手,我现在就把噬金渊砍烂,我不玩了。”
苍远渡揉了揉她的发顶,强压肩上撕裂巨痛之感,道:“可是我舍不得看见你落泪,谁都不可以,我也不可以。”
他怜惜地抚过南栖梧的眼尾,轻轻盖上去,而后启唇:
——“坐忘,归零。”
南栖梧眼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尚未来得及捕捉不对劲,脑海中的记忆便被清零。
苍远渡安安静静地揽着她,等待肩膀上的剑伤自动愈合。霜雪纹路自手臂漫上肩头,冰与火对冲之下,有亘古的力量在他身边盘旋。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他的伤口很快便愈合如初。
然后他将覆在南栖梧眼上的手放下来,不等她开口,捡起一边的开天剑,告诉她,“师妹,生死之一关我们只能旁观,但会看到什么暂且不知。”
南栖梧略有些疑惑什么时候和苍远渡挨得这么近了,闻言姑且将这个问题放在一边,问他:“只能旁观,什么都干不了?”
苍远渡颔首,道:“好像已经开始了,那边怎么蹲着一个人?”
南栖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两人不知怎么被传到了像是人间的某地,街巷繁华,可在较为偏远的墙角,有一个少年正被另外一个看上去较为年长的几人欺负。
少年缩在墙角,横起胳膊挡在自己面前,忍着拳打脚踢之痛,讥讽谩骂劈头盖脸地砸来。
“堂堂仙门南家,怎么会出个你这样的废物,要灵根没灵根,要体质没体质!”
“奇耻大辱,害得我们几家也跟着丢脸,活该被逐出南家!”
“南家的根基就毁在你这里了,害得我们也遭殃,你怎么还不去死!”
愤愤骂完后,其中一人掏出个梆硬发绿的半个馒头,不怀好意地笑了笑,道:“扫把星,你饿不饿?”
角落里的少年如实点点头,盯着他手中的馒头,咽了咽口水。
成为众人口中的耻辱之后,连乞讨都成了一种奢求,这里的人家连垃圾都不会施舍给他,因为晦气,因为他丢了百年仙门的脸面。
那人将馒头一扔,叉腰分腿立在他面前,高声道:“可以,你从下面爬过去,它就是你的。”
奇耻大辱。
少年眼睫颤抖,腹中早已饿得扭曲,发霉的馒头总要好过死了几天的蛇鼠。
但值得吗。
他想活下去,不想饿死。
但活下去的代价竟然得受这般折辱,他忽然有些疑惑了,值得吗。
命,在他眼里一直是最宝贵的东西。
南家对他百般嫌弃,各种刑罚加身都罚不死他,苟着一口气终于熬到了被驱逐出去,然后呢。
……能活一天是一天。
在围观几人的嘲讽声中,少年咬咬牙,决定爬过去捡那半个可以救命的发霉发臭的馒头。
嗤笑,唾弃之声不断,路过的人都来啐他一口。
少年刚一起身,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清脆的铃铛响起,四周的温度骤降,有冰霜在地上蔓延。
艳红的轿子从天而降疾驰而来,一不小心将围堵少年的几个人齐齐撞飞出去。
那群人歪七扭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昂起脖颈准备破口大骂,看到轿子的那一刻纷纷闭嘴,将自己变成鹌鹑。
一双手挑起帘子,淡衣素袍的女子走了出来。
她眉目清冷,如冰霜砌成。虽然年轻,但身上萦绕着不可接触的傲气与锋芒。
无怪乎她的张狂,若没认错,她便是霜云峰年纪最小的长老,云挽霜,人送外号“霜华真人”。当真是如霜似雪一人,往那一站便让人不寒而栗。
蓬莱七峰,最古老,底蕴也最强的便是霜云峰。无数天骄之中,云挽霜乃是翘楚中的翘楚,靠着自创的剑法年纪轻轻便登上了长老之位,用不了几年,便可渡劫,跻身于仙人行列。
传言她最喜打抱不平,外出斩妖除魔一趟,无人不夸一句她好胆量,有实力。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今日她恰好结束一趟远行,回来便看到这以多欺少一幕。
所以想都没想便遏制住这场无端的乱象。
“……长……长老。”
闹得最凶的几人顿时腿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仙门百家若都像你们一样,看见别人好就眼红,看见别人不好就高兴,肆意贬低中伤,还凭什么挤占着仙门的位置呢?我没说错吧?”
云挽霜声音淡淡,不留丝毫情面。
“长老,可是出了这样一个废……这样一个人,南家百年根基毁于一旦,传到昆仑那边岂不是要被笑话!”
“历年天骄之争本就激烈,蓬莱仙门之中竟然有个不能修炼的凡人,我们怎么跟昆仑争?”
云挽霜不耐烦地摸了摸剑鞘,“天骄不天骄,凡人不凡人,有这么重要吗?”
“蓬莱和昆仑之间的切磋不过是为了历练新生一代,都是为了守护天下苍生才拔剑,要争什么?你的剑不对着妖魔,竟然对着自己人?”
“仙门有你才是耻辱,道心不够,你重新来过吧。”
说罢,霜纹悄无声息地蔓延上那人的腿脚,只听一声惨叫,那人便直挺挺跌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来回翻滚。
“我看你修为也不过如此,怎么敢这般目中无人?这位小友就算不能修炼,作为百姓,也不能无端受这般欺辱。”
目光一转,她看向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其余几人,招来身边人,道:“这几个为虎作伥,以大欺小,把他们送回去,看他们背后的人怎么处置。如果没有达到我的预期,我不介意亲自动手。”
“是,长老。”
处理完这些小事之后,云挽霜朝着地上那个早已呆愣的少年伸出了手。
“既然与我有缘,便和我回霜云峰吧。你的修行我来教,你的住行我来包。”
少年不可思议地望着云挽霜,明明是年龄差不多大,她有多么耀眼,他便有多么狼狈。
“小哑巴,你怎么不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从层层不真切的感觉中勉强脱身,少年嘴唇翕动,由于太久没说过话,声音涩哑。
“……南凌霄。”
*
一切都是那么如梦似幻,南栖梧亦是满脸不可置信,“那是我阿娘,这个人不会是我……阿爹?”
苍远渡道:“极有可能。”
此地的回溯竟然可以追到这么久远的往事,他虽心中存疑,转念一想也算不上坏事。
或许他也能在这场生死关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师兄,不要发呆了,我们快跟上。”
南栖梧抓着他就跑。游魂来去自如,轻轻松松便跟着飘了过去。
*
南凌霄不安地缩在轿子一角,低着头不敢乱看。
愈发不安,愈发无措,因为云挽霜一直在盯着他,他想动又不敢动。
云挽霜托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剑柄,忽然出声道:“你很奇怪。”
南凌霄立马答道:“我很抱歉。”
“……”
“是不是弄脏了您的轿子?”他说完就起身,结果轿子一个大转弯,甩得他碰到了额头,撞得钝痛。
南凌霄捂住脑门,“抱歉抱歉,撞坏了您的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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