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的后人,不该被这种无用的羁绊束缚手脚。”
无相抬起手,指尖牵引着傀儡丝线,编织出皇城的现状。
天羡在战倦怠大妖,倦怠的浓雾铺满了皇城,人们在沉睡,要么时刻准备被随时冒出来的妖物撕成碎片。
“小玄,你看这就是人间。”无相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域内,“天道要清洗人间,因为人只要活着,就会产生贪婪,嫉妒,痛苦,被杀或是走到寿数尽头,最终的结局都是一死。”
“他们在泥潭里打滚,然后被岁月吞噬,无论怎么挣扎都免不了一死,那么为什么还要经历毫无意义的痛苦?成仙成佛也好,穷凶极恶也罢,在覆灭面前毫无意义,这就是天道的规律。”
倒不如让他来普渡众生,切断无用的过程,顺势而为,让一切提前归于虚无。
无相单手撑着脸,瞧着指尖缠绕的傀儡丝,又笑道:“我帮他们抽去记忆,抽去情感,将他们变成不知疲倦,没有痛苦的傀儡……妖也好,人也罢,吾神已经传给我洗涤的术法,老夫研习多年,早已炉火纯青。”
“我收集世间的所有肮脏的念头,欲望还有幻想,看着人们自相残杀,变成暴怒与嫉妒的容器,养出七只纯粹的恶妖,来复活吾神,助天道一臂之力。”
无相合拢掌心,闭目虔诚道:
“我佛慈悲,消我一切灾,渡我一切苦厄。”
“苍沅的走狗!”封止玄顿时暴怒,嗜杀无数的本性暴露无遗。无相见此状却开怀不已,“对对,就该这样,不过你的怒气应该对着外人,怎么能对着你的祖宗呢?”
封止玄脖颈青筋凸起,抬手,杀阵祭出。
无相摇摇头,身形如鬼魅来回飘忽,阵法捕捉不到他的踪迹,“别忘了我可是你祖宗。”
“第一,我封家世代承国运,观天垂象,佑万世安宁。”
“第二,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什么叫注定死亡活着便没有了意义。
封止玄险些被无相的观念带歪,脑海中浮现出许多人的身影。
看到他就噤若寒蝉的国师府众人,怨恨他的党羽,敬畏他的大雍百姓,扶青天的虚影……
“师尊也知道天要人死,但这不是祖宗你剥夺众人生机的借口,假慈悲者不配当我大雍国师!”
“以蜉蝣草芥之命,向死而生,纵使岁月无情,但爱恨生死苦乐遗憾皆为至真,你要将世人变作不知枯荣的无悲无喜的傀儡,恕我不敢苟同。”
“晚辈封止玄,请老祖赴死。”
无相见劝不动他,躲避着愈来愈暴戾的杀阵,沉默两息,又道:“成为傀儡不好吗,你在意的那位异世的丫头,若成为傀儡,便再也无法逃离你的身边,你也不用日日夜夜患得患失,担心哪天起来她不见了。”
“那她一定会很失望。”
杀阵层层缩减,无相失去耐心,烦闷道:“既然你也执意反抗,便成为我的线偶吧。小玄毕竟是我封家最优秀的后人,这一身天赋不能浪费。”
他双手作抱球状,丝丝缕缕的邪气充斥这整片域。
——
凛冽的霜雪与肆虐的剑气瞬间铺开,剑气与邪气对冲,绽开耀目光华。
南栖梧已然闪身至无相身侧,剑已抵到无相咽喉,她问封止玄,“我杀了?”
封止玄一愣,见无数黑气自无相身边涌出,忙道:“小心,此人诡计多端!”
南栖梧迅速躲开化形邪气一击,拍拍肩膀上被沾到的地方,剑光流转,逼得无相连连后退。
这突然而然的变故令无相方寸大乱,横竖不过是傀儡之躯,他眼睛一转当即想要自爆。
“九九,归一。”
五脏六腑被冻住,无相如同坠入冰窖,全身上下只留下一双眼睛可以动弹。
他惊疑地看见出现在面前的苍远渡,无形的威压压得他无法思考。
这是什么离奇的力量,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领域!
无相试图望穿苍远渡的识海,看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然努力一番,仍抬不起头。
心底无端滋生出了畏惧,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注视他,并且即将对他降下惩罚。
这样的感受,无相仅仅在大雍建立之初,偶然窥见天道之眼才体会过。
亘古的法则,绝对的秩序之力隐隐萦绕在苍远渡周身,无相的呼吸也被封冻住,举棋不定,“昆仑苍家之子,你究竟是谁?”
苍远渡垂眸,神色淡淡。
无相惨嚎一声,那剑法诡谲的南栖梧一言不发又出现在他身后,将他直接斩开。
结成冰的傀儡躯体碎裂,无相化作一道灰顺着丝线狼狈脱身。
太可怕。
皇城地下,盘坐于石塑佛像中的面具人大口喘着粗气,咳出一滩黑血来。
手中的傀儡线被断开了,他看不到红尘劫里面的情形,潜伏于其中的黄粱客皮囊也被毁了。
无相苟活上千年,什么没见过,除了天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种存在。
两个人的身法和气息都太过扑朔迷离,他本想用禁法去探一探苍远渡的识海,以期捕捉他的软肋,可苍远渡此人分明站在他面前,却像被浓雾深深遮挡,叫他捉摸不透。
那个如昔日杀神的剑修更是恐怖,不等他靠近便觉得自己释放出去的神魂被刀割一般。
无相缓了缓神,开始掐指占卜。
苍远渡他莫名不敢卜,于是他决心先卜南栖梧。
思绪沉下,满室檀香钻入鼻腔,无相定神没入奇门遁甲之中。
他好像走进了一扇门,推开一看,烟雾缭绕。
水火同处一方天地,无相整个人好像被割裂开来。
他既想救人又想杀人,既想苟活又想找死,极致的暴虐与虚极的静笃不断来回拉扯他的神识,正邪难分难舍,圆融共生。
“这不可能!”无相抱住头,强烈的剧痛使得他不得不跪服在地。
世间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将万物包容的存在!
矛盾的两方连连冲刷着他,无相心如刀绞,时而大笑时而悲哭,疯疯癫癫,端肃仪态全无。
怎么可能共生!怎么可以共生!
无相自诩看破天道法则,王朝迭代盛衰自古于须臾间交替兴亡,各方势力争斗非生即死,善恶是非非黑即白!
他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想再往里面走一走。
忽然,面前闪过一线暗红。
尸山血海与素白南山之景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有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在此景之上缓缓睁开……
杀气毕现,又好像空无一物,澄澈剔透。
无相不可遏制地腿软,身形一歪跌倒在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双淡极生杀的眼……
锋芒的罡气将他的衣袍割裂,划破他的皮肤,血珠滴落在地,欲逃命却站不起来。
他被烈火灼烧,被寒水浸透,被黄土掩埋。
熊熊燃烧的火舌直直吞噬他的神魂,拼尽全力也无法忍受这滚烫的火焰。
石塑佛像裂开细纹,无相从里面滚了出来,捂住心口大骇不已。
他的那缕神魂竟然直接被烧毁了!
无相头皮发麻,瞳孔涣散,嘴巴翕张……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撞开几层石壁,跪在一道石门前。
“娘娘……出事了。”
石门缓缓转开,无相跪爬进去,浑身上下无一不发软。
苍沅坐在铜镜前,细细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看着镜中狼狈的无相,“是什么事情呢。”
佛像垂目,悲悯众生。
“他们马上就要破开红尘劫了……里面有一个杀道剑修,命格很是可怕。”
苍沅轻笑一声,“国师是说那位魁罡小姑娘吗。”
罡气自带防御,阻挡外界窥探,倒也正常。
无相咽了咽唾沫,“除了命带魁罡,她还是一块庚金。”
“庚金铸骨,魁罡为魂,七杀为锋,印星作鞘,刚极而衡,万象共存!”
无相一口气说完,又道:“她的存在对吾神必定会是个极大的威胁!”
铜镜面前的人微微往前俯身,抹去镜子上面的细尘。
“好一把锋利的剑。”苍沅拿起身边的佛珠,捻着珠串,檀香浓烈刺鼻。
“但一把剑,终究会有被折断的时候。”
她引着傀儡线,叹道:“这么好的姑娘,就不该被苍生耽误了啊……”
说罢,指尖掐断其中一根。
红尘劫中的织梦娘立马撕心裂肺地求饶,魂魄正在一寸寸地被抽离。池清雁察觉到不对劲欲拦,强烈的瘴气席卷而来,他只能甩出一把灵药护住身边人。
织梦娘变成了枯骨一具。
未被织就的怨气沸腾不已,然后冲破傀儡线,凝聚成一个庞然大物!
由尸骸拼接成的金刚人面巨蛇身,遮天蔽日,背后生有千手,腐烂的肉块糊在手上,断肢残臂挂了满身,散发浓烈的恶臭,怒目而视,俯瞰着渺小的几人。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