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解脱,不得解脱,不得解脱!
苍远渡无声描摹着南栖梧的背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或许,是我还不够强,实在有愧于正道榜首这一名号。”
神霄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无法救回所有人,师妹也屡次涉险而我未能及时阻止,我也想知道,”苍远渡垂眸,眼中透着沉沉迷惘,“这个世界会好么。”
“莫要如此消沉,不急着走的话陪老夫喝一杯!”
神霄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重新挂上了笑脸,“你放心吧,我和那帮老东西都还没死光呢,轮不到你们!”
“何况现在你们成功唤回了混沌散仙,这位可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啊!”
“你的来意老夫已然知晓,老夫还以为什么大事呢要让你们亲自跑一趟,其他仙门老夫帮你们传讯,陪老夫喝几杯然后回乾门罢!绝云气那个暴脾气,一着急就直跳脚哈哈哈哈哈……”
神霄子畅怀笑着,眼底有泪光隐隐闪烁。
*
室内酒香弥漫,坛子四分五裂,说是邀苍远渡一同共酌,实则只是神霄子一个人的豪饮。
长长的胡子上沾了许多酒滴,呼吸之间酒气浓烈醉人。
苍远渡只是象征性地小呡几口,便放下了杯,这种令人醉生梦死的东西,他还是品不大来。
“小渡,有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底,沉甸甸的,压得老夫难受许多年了……”
神霄子已然酒气上头,两腮酡红,眼神迷瞪,怀中还抱着两大坛酒。
他的嘴翕动两下,愁眉不展,面色痛苦,“可老夫当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啊!”
他越想越烦,索性又闷尽一坛酒,最后赌气一般地站起身来,歪七扭八地靠在墙边,指着苍远渡,下定决心道:“反正人也早化成灰了,你也早晚要知道,老夫干脆直接告诉你罢!大不了让苍暮醉来我梦中和我一决高下!”
苍远渡听到熟悉的名字,手中的酒杯一滞,抬起了头。
“苍家的惨案至始至终都和沅沅没有半点关系!这么多年也不知她过得怎么样了……”
神霄子郁闷极了,“因为一些不可说的原因,这件事情老苍只用一缕残魂告诉我一人,叫我死守,直到时机巧合的时候再告诉你。”
“现在时机到没到来老夫估摸不清,我又不是扶青天!但眼下邪神将要现世,恐再不说,此生便再无机会宣之于口。苍家之子你且听好——”
昔日传言道:苍家之子远渡,仙人之姿,谪仙降凡,也说他六亲缘浅,注定孤身一人,无亲无友。
其实倒也没说错,只不过在浅薄的六亲之中,姐姐苍沅才是那“孤身一人,无亲无友”之人。
作为昆仑名门的苍家,世代镇守着一个惊天大秘密,即封印邪神的一抹神识,这抹神识剥夺了世间一切的恶与欲,若重现世间,天下大乱。
三百年前,邪神叛逃九天,来到昆仑,后仙人降临昆仑将其镇压,告诉苍家仙人从此之后要苍家嫡系血脉为祭,以护天下太平。
苍暮醉继承苍家之时,亦得知了这个秘密。但比起先辈的大义赴死,他心中尚有一惑,为何一定要求苍家嫡系献祭?
若献祭个人便可拯救苍生,为何天上的神仙们不愿意自己去死?
这个问题在后来遇到了海烛笙时有了些许眉目。
海烛笙是当时大雍尚书之女,同封止玄的祖先关系不错,父亲在朝为官,偶尔也会同她谈及朝中大小事宜。耳濡目染之下,海烛笙对朝廷的印象逐渐明晰。
那个时候算不上太平,刚建立不久根基尚未巩固的大雍依旧忙着稳定局势,解决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等燃眉之急。
海烛笙也会帮忙救济贫苦百姓,在某一天,无意遇到了远道而来的苍暮醉。
这场相遇谈不上美好,她正昏昏欲睡,有人破窗而入,拿着剑抵住她的喉咙,压低声音对她道:“真是失礼,小姐。但在下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暂借此处避避风头,请您不要不识好歹。”
海烛笙:“?”
这大不敬之人血腥气满身,她沉思几息,压下即将出口的问题。
窗外闪过几个黑影,过了好一会儿后找不到人边骂边走远。
海烛笙轻轻移开他的手,“这位公子,人走了。”
苍暮醉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罢他抬手落剑,剑光明灭,剑气吹扬海烛笙的长发,她当场懵在原地,有些害怕。
苍暮醉慢悠悠收剑入鞘,“真是抱歉,吓到小姐了,我马上就将这丑东西拿开。”
海烛笙勉强找回一丝理智,低头看去,地上躺着一块块的丑陋尸体。
长得好像不太像人呢……
海烛笙疑惑地看着苍暮醉,欲言又止。
“啊,”苍暮醉眉眼一弯,曲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剑身,剑眉星目的少年剑客抬眼,人畜无害笑道:“不过是区区小妖罢了,不值得被看见。”
他取出化尸水将地上的一滩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直到他翻窗离去,海烛笙还在发呆。
世间竟真的有妖物存在。
*
海烛笙听父亲与人畅谈,谈到了当今大雍的龙脉之基乃是上古神祇,有神祇庇佑,大雍必定万世太平。
彼时她无暇思索所谓的庇佑到底指的是什么,只是莫名觉得本就压抑的皇宫更加压抑,父亲不久之后就患了一场大病。
母亲主持家中的大小事务,里里外外操劳。父亲还是放心不下国计民生大事,拖着病体能处理一点是一点,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闭目之前将海烛笙交道身边,声如蚊蚋,“吾女笙笙,爹没有力气教你更多东西了……”
“爹从未要求过你学女红,琴棋书画,也不要求你多么端庄得体贤惠……只是希望能用微薄的朝中事,告诉你这世道险恶,为人处世要同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惟愿我走后,你能够好好保护自己,莫要轻易相信外人,切记切记。”
“至于出嫁,从来不是我海氏一族的归宿,人心千面,信谁都不如信己。若有朝一日你能觅得良缘,爹在九泉之下当然为你高兴,若遇不到,也无妨,吾女笙笙自己也可以将日子过好……”
海父重重地咳了几声,一口气没喘上来,走了。
……
整理父亲的遗物之时,她发现父亲的手札,记载着看不懂的符咒和一些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只漆黑的眼睛,光是看着就令海烛笙后背发凉。
她一连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后来实在被折磨得十分痛苦,她便去到了昆仑仙山。机缘巧合之下,又见到了那位少年剑客。
苍暮醉拎着一坛子酒,从她的轿子下边路过。
而海烛笙不知为什么感到有些闷热,恰好在那一瞬撩开了帘子,正为昆仑秀丽的景色惊叹时,瞥到了一直看着她的少年。
日薄西山,一片迷人的浅金弥漫山头,打在苍暮醉的脸上,星眸带笑,真是勾心动魄。
“……”
两个人相视无言,海烛笙放下了帘子,苍暮醉继续迈步往前。
彼此往相反的方向去。
再后来的某夜,少年剑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新的院落树下,抱臂而立。
海烛笙又做了噩梦,出来透气。
“小姐,您身上的妖气好重,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苍暮醉挑了挑眉,礼貌地问道。
海烛笙讶然,原来自己身上沾了妖气,莫非是父亲的手札……?
她连忙让少年剑客等一下,跑进屋内取出纸笔,画出那只令她印象深刻的眼睛,问道:“公子可知此乃何物?为何看到它一眼,我就会感到害怕?”
苍暮醉的神色凝重了起来,立马封住了海烛笙的几道穴位,沉声道:“小姐,您摊上大事了。”
“这眼睛可是邪神的眼,您一介凡人,还能活到现在,真是令在下敬佩。”
“如果不介意,和在下去一趟苍家吧,小姐。”
*
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不清楚了。
二人见到对方,心中都会升起莫名的悸动。
海烛笙没有放弃读兵法国政书籍的习惯,但除了国计民生外,少年剑客的脸一天比一天清晰。
身上的邪气在慢慢消去,而她越来越期待见到苍暮醉,巧的是苍暮醉亦然。心心相印,惺惺相惜。
*
在一起之后,海烛笙也得知了苍家要以血脉祭阵的传统。
私心不愿牺牲苍家任何人,她的夫婿,还有她的子女……
奔着死亡的结局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对他们是何其的不公平。
海烛笙在苍暮醉的影响下,也了解了不少修真界的传说,但说来奇怪,她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
起初她没有在意这微不足道的变化,直到有一天在和年仅十岁的苍沅散步之时,脑中阵阵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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