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这一定不是母亲的怀抱。
她好想家。
身后传来酒坛碎裂的响声。
“笙娘……”
苍暮醉迈步上前,看了看苍沅哭红的眼,缠指的丝线,补了一半的大阵,心下顿时明悟,喉咙滚动一遭,想说的话被堵在哽咽之中,终究是开不了口。
“既如此,沅沅,顺便也把我的魂剥去罢。”
苍沅怔怔抬眼,声音阻涩,“阿爹……?”
身形高挑的苍家门主垮了脊梁。
“这个封印马上就要崩塌,你娘没有告知我,兀自先走了,”苍暮醉摸了摸苍沅的脑袋,苦涩道:“然而你也看到了,封印未成,若不补上,你娘岂不是白走一遭?”
苍沅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问他,“天下大乱就天下大乱,乱中求生虽险,好歹还有一丝生机尚存……您和阿娘就这样扔下我们,为了所谓天下苍生置我和阿渡于不顾吗?”
“公平在哪里?大义又在哪里?阿爹您告诉我,告诉我啊!!!”
因为过于激动,苍沅的指甲陷入了父亲的皮肉中,指腹按压之处白了一块。
可惜,苍暮醉也回答不出来女儿的问题。
他沉默许久,只说道:“动手。”
苍暮醉抬眼望了望山巅,昆仑宫所在之地,忽然想起自己有话没和妹妹说。
思来想去,还是不说了罢。
“天机术——逆乾坤!”
天地倒悬。
苍沅感觉脑子一晕,浑浑噩噩地从不适之中睁开眼,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蠕动的触手,血盆大口,还在发出尖锐难听的声音。
这恐怖的幻境被人一剑展开,那人一袭红衣,眉眼淡漠,仰头垂眸,万千鬼魂萦绕在她的剑尖。
苍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从未见过的画面一一出现,陌生彷徨,她被放逐在罪恶的人世间。
幽幽鬼火浮现,盘旋在她的身边,有人在她耳边窃窃私语,“阴骨……阴骨……”
她害怕极了,慌乱之中甩出了傀儡线。
——
血,流淌到了她的裙摆,将她的衣摆染红。
傀儡线从苍暮醉的胸膛穿入,后背穿出。
苍沅抽出了父亲的神魂,补全了大阵。
“……”
苍暮醉身形一矮,半跪在地。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祭出最后一缕神魂,向好友神霄子传讯,然后对着女儿道:“快跑……”
永远不要再踏足此地。
苍沅耳边嗡鸣阵阵,撒腿就跑,冲破了苍府的其他人,冲出了苍府,漫无目的,不知所归。
瞒天过海的阵法惹怒了远在大雍歇息的神祇,祂微微转了转眼睛,毒气弥漫至整个苍家,上一刻还好端端有说有笑的人们,下一瞬通通坠地。
苍沅不敢回头,她抓着傀儡线,背负着两条人命,迈着沉重的步子,漫无目的跑去。
她要去找弟弟,带着弟弟离开。
只不过,后一步回到家中的苍远渡看见的,是抱着母亲尸体的,已经凉透的父亲的背影。
他走上前,眼中平淡无波,戳了戳父亲的手臂。
没有反应。
毒气蔓延,被裹挟着霜雪的剑气震开,苍家的上空飘起了大雪。
小苍远渡绕着苍家转了一周,无一人生还。
他默默挖好了百来个坑,将他们的尸身埋葬进去,一滴眼泪都不曾落下,只是倦倦地垂下眼睫,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这一天是除夕,他只是在外面多逗留了一阵,父亲先行。
除夕,为何等着他的竟是死别。
飘了雪之后,天公似乎也为这一桩悲剧而难过,所以又降下了一场大雨,洗涤着地上的血迹。
……
他还是不够强。
*
苍沅在外面流浪了几天,蓬头垢面,赤足踩着雪又回到了苍家。
她找了很久,可是没有找到弟弟。
嘴唇有些干裂,除了没被清理干净的血迹,见不到苍家一个熟悉的面孔。
苍沅愣了愣,躬身抓起一把冰凉的雪塞进嘴里。
……
“偌大的苍家竟然一日之内被灭门!这是什么情况?”
“不是说苍家出了个邪祟吗,没准就是邪祟搞的鬼,哎哎哎你看看那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眼熟啊?”
“这不是苍家之女吗?全家都没了竟然还在这里徘徊,难不成是——”
“嘘嘘嘘,这可不兴说啊,万一人家给听去了怎么办?”
讨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笑她家族落败,骂她狼心狗肺,咒她千刀万剐。
苍沅低着头漫无目的继续走着,对一切的恶言恶语充耳不闻。
虽然,有的时候也会感到难过。
但她更关心的是那一方的雪更加绵软,可以化水止渴;哪里的雪和冰可以冻死动物,她能趁野兽来之前将其捡走。
她还是没能找到弟弟。
“你们知道吗,苍家除了她还有个下落不明的弟弟,无一人生还,难道不是她搞的鬼吗?”
“这就是个杀父杀母害弟的蛇蝎心肠之人啊,亏大家以前对她那么好,真是白瞎了眼!”
谩骂,嘲讽。
她咽下了所有的血和泪,不能说。
她冷笑着扔掉了常穿的素衣,带着母亲的佛像和外祖父的手札,带着不能宣之于口的真相孤身一人去了吃人的大雍,一步一步登上了皇后的位置,雍容华贵,权力滔天。
皇后娴淑,辅助君王将大雍打理得井井有条,唯一的爱好便是念佛。
她本想安安静静替父母守着封印,来大雍也只为更好地接触真相,可在高位上待得时间越长,心中的恨便愈发让她千疮百孔,心痛不已。
皇城里蝇营狗苟,修真界满是虚伪,贪官愚民一箩筐,开朝国师造出的七只大妖比起这天下苍生来,当真是稍逊一筹!
她看见弟弟做了那光风霁月的修真界第一人。
她恨透了这肮脏的人世间。
极致的委屈酿作鸩酒,滋润了她压抑多年的恶,她既想替父母好好守着人世间,又想让这个世间完全覆灭,以告父母的在天之灵!
天下不配,那么便由她来亲自覆灭!
“我佛慈悲,渡世间一切苦,消我一切灾厄。”
【作者有话说】
本周的榜单已经完成¯\_(ツ)_/¯ 即将进入尾声,可以狠狠揣测一波!
快看我的新封面!!!!
立冬了,祝大家一切都好
下周四和下下周四要打辩论,准备的时间很少就先不申榜了我赶不完DDL(qwq)
过两天去医院检查一下,瓦达西不小心把膝盖摔破了以待以待以待!!
第99章 吓你一跳
“都说沅沅毒死了一家, 但……唉。”
神霄子放下酒坛长叹,“悲哉,悲哉!”
苍远渡听罢, 久立不得言。
“倘若你真的要和沅沅短兵相接,老夫还是希望你能手下留情, ”神霄子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苍远渡的肩膀, 满脸愁容, “本来答应了老苍那家伙,要瞒着你一辈子的,但老夫想来想去, 那也是建立在你和沅沅没有这般隔阂的基础之上,而现在你们两个已经彻底不是一路人了, 那再瞒着也没有必要。”
苍暮醉和海烛笙的想法很简单亦很美好, 期望自己以身祭阵, 彻底将封锁邪神的阵法补全, 中断苍家世代献祭作为养料还被蒙在鼓里的命运。
只是可惜了年幼远渡苍沅, 彼时尚且看不懂父母此举的意义, 她只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变成了弑父杀母的工具, 害得她家破人亡。
又或者说她一直很难过,父母竟然为了毫不相干的人们抛弃了她还有她的弟弟。
苍沅并不惧怕流言蜚语,加诸其身各种尖酸刻薄的难听嘈杂的话语都未能将她击垮。
可是人们说苍家罪有应得。
……
她也一直没有找到苍远渡。
迷茫无措至极, 阴骨散发的强大恶念惊动了邪神,指引着无依无靠的苍沅去到了大雍。
她变成了邪神窥探人间的眼睛,亲手拆开了曾经用来缝补大阵缺漏的丝线,到处搜罗复活邪神的新的祭品,要将毁灭带给这个世间。
很早很早之前, 苍沅守护天下的愿望就已经彻底变了,苍家之女死在了除夕的那一天,现在活着的是大雍贤淑端庄的皇后。
苍生,不值得。
神霄子虽感同身受,但这诸多复杂因素纠葛难缠,他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将真相告诉苍远渡适不适合,天下危在旦夕,而挑动这场乱局之一的人,是当今修真界正道魁首的亲生姐姐。
若不告知他真相,苍远渡可能会坚守其与苍沅割席,就像从来不知道还有一个姐姐一样,可即便如此,就算最后将苍沅以及邪神斩于剑下,神霄子也清楚,凭着对好友的了解,这一定不是苍暮醉想要看到的结果。况且他也觉得良心过意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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