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怎么是块木头_离涧秋【完结】(146)

  说罢他毫不客气地将小太子塞进了屋内, 贴心地锁上了门。

  天羡怔了半晌,握紧手中的魂灯,“……前辈。”

  混沌轻轻颔首, 指点凝出一缕微光,刹那间, 鎏金的云彩笼罩在乾门上方, 昼夜颠倒, 各地的弟子齐齐抬头, 仰望这场堪称神迹的奇景。

  “吾借汝判官笔一用。”

  混沌指尖微勾, 判官笔便从上官墨的袖子飞入到了她的手中, 在她指尖转成了朵朵花儿, 然后不知蘸上了什么东西,笔尖亦染上了鎏金的色彩,随后混沌起笔, 在这方天地间勾勒出一道轮廓。

  ……是来不及好好与众人道别的风亦眠。

  乾门风二坐在他的桃花树上,朝众人笑着招了招手。

  他一跃而下,滚到天羡眼前,笑嘻嘻道:“师尊,我将他们平安无事带回来了!”

  天羡终于被堆积的情绪压垮, 老泪纵横,一把拎住风亦眠的衣领,却抓了一场空。

  鎏金色的粉尘从他的指缝漏走。

  风亦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挠了挠头,“真是抱歉啊,师尊,徒儿不能给您养老了……”

  一把粉色折扇唰地一下展开,修长泛粉的手指握着扇柄,装模做样地摇了两下。

  “你给我回来,你个……你个……”

  粉地鼠好似如鲠在喉。

  “师尊,您这话我可不爱听了,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翩翩君子,怎么能用粉地鼠来称呼我呢!”

  他飘过来飘过去,滔滔不绝说起在凌虚天和噬金渊内的所见所闻,为众人的聪明才智赞不绝口,又为世间的悲苦而扼腕叹息。

  “后面的事情,”风亦眠挠了挠头,笑道:“那我就不清楚了。”

  ……

  和风亦眠同行过一段的人不约而同红了眼眶。

  天羡更是泪如泉涌,骂他道:“我叫你把他们平安带回来,你怎么就不回来了?存心跟你师尊过不去吗?”

  戏谑的少年收起折扇,恭恭敬敬地朝师伯师尊作揖。

  随后掀起衣摆,笔直地跪在地,声音亦有些不稳,仍高声道:“弟子——不孝!”

  风亦眠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又铿锵有力道:“若有来世,我还要拜您为师,我还要遇见乾门的大家!”

  然而他的神魂已经永远地埋葬在了噬金渊,吞噬着源源不断的欲望与贪婪。

  世人不切实际的愿望是填不满的深渊。

  风亦眠膝行着上前,将头靠在天羡的小腿,露出个平日那样人见人打的笑来。

  “吱吱吱!师尊您现在打我吧,您打不着!”

  他不躲不闪,只一转眼又化作了漫天的桃花花瓣。

  天羡放声痛哭,胡乱地抓着空中纷纷扬扬的花瓣,声嘶力竭吼道:“对不起啊,小风!!!”

  “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啊……”

  他又哭又笑地扑进缤纷落英中,疯魔了一般收拢着每一片花瓣,“你已经返归了大道,又留我尚在人间啊……”

  他笑得越欢,泪砸落得越猛。

  “谁让你回来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白发苍苍的天羡无力地跪坐在地,眼瞧着风亦眠的魂灯灯体正在慢慢消失,惊慌失措地扑了上去,“不不不不不不——”

  然,为时已晚。

  天羡又扑了个空。

  他连风亦眠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证明都没有保下。

  无助的老人坐在地上,双目逐渐浑浊,盯着手上的花瓣慢慢散开。

  “……”

  短暂的告别,痛苦的半生。

  鎏金色的云彩缓缓散去,判官笔回到了上官墨的手中。

  他紧紧握住笔杆,迅速擦了擦眼中的湿润。这才发觉不知掌心什么时候被自己掐出了道道印子,后知后觉有些刺痛。

  “他还留下过什么话吗。”

  天羡抱着膝盖,面色茫然,胡子翕动。

  封止玄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回答了天羡的问题。

  “他说,莫问来去问苍生。”

  “……”

  天羡心中百转千回,将这句话来来回回咀嚼一番,咽下满腔苦涩,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来。

  老人起身,步履蹒跚,粗布衣衫凌乱摇摆。

  天羡自诩是个无用的人。

  年轻时救不了世,年老后护不住徒弟。

  哀天不公,与天斗,再举一盅山海敬天公。

  只祈愿前路亨通。

  “话说,我还有两个宝贝徒弟呢……?”

  天羡的目光逡巡一阵,思绪不可遏制地朝着极端恐怖的方向飘远。

  ——话音刚落,清越的剑鸣裂空而响。

  “开天”快出残影,破风御雾飞来,天羡心心念念的徒弟说到就到。

  剑上的两人干净利落地落地,苍远渡将手一抛,一个小小的酒坛稳稳当当被天羡接住,分量不轻。

  天羡破涕为笑,“你上门赔罪,怎么还顺了人家的美酒!”

  苍远渡无辜将手一揣,躲到南栖梧身后,抬眼回答道:“盛情难却,神霄前辈赠予弟子,如何算得上顺?”

  天羡苦笑着摇了摇头,转眼又见苍远渡从袖中取出一条树枝,沉思几息将它插在了天羡院落正中。

  不知他到底念了什么法诀,这根树枝刚落地就疯狂往下扎根,抽芽亦只须臾间。

  刹那飞花。

  “小渡渡,你这是……”

  天羡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一直看着长大的苍远渡了。

  月下谪仙,鹤骨霜姿,宛若九天神祇下凡,只可远观。

  没由来的,他忽然想拜一拜自己的徒弟。

  真是荒谬至极!

  可见到他们御剑回来的时候,当真是让人难以言喻的心安呐。

  小树苗汲取着苍远渡的灵力,长势迅速,已然有了几人高。

  枝节上缀着朵朵未开的花苞,安安静静地躺在枝上,以天为被,等待彻底开春之时的悉数绽放。

  苍远渡这才抬头望着花苞,墨发倾泻如瀑,玉壶洒下,温润又静谧。

  他道:“天机不可泄露。”

  天羡听出了他话外之意,瞳孔地震,快步走到这桃花树下。

  “……”他对着这棵树看了又看,心情一波三折,他再也不想经历别的刺激了。

  “这个树需要浇水吗?”

  难以想象竟然还有再见到风亦眠的机会,虽然见到的方式有点令人瞠目结舌。以前大家只是开开玩笑,说乾门风二是桃花成精,现在倒好,风二他当真要从树上长出来了……?

  不知道苍远渡到底是如何做到,但天羡认为还是不要多问的为好。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事问不得。

  苍远渡沉吟半晌,缓缓道:“可能要浇水吧?”

  “按理貌似需要,但这棵树……师尊不妨问问其他人?”

  天羡提着一口气,瞪大眼睛,反问道:“你见过谁把人种土里的吗?”

  苍远渡点点头,指了指自己,“我。”

  呵呵。

  天羡面色不善地眯了眯眼,莫名想把他大弟子揍一顿。

  但他只是想一想,实力不够想象来凑。

  “汝,”混沌神情复杂难辨,看着这胆大后生的背影,欲言又止。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可此人纵使有通天之能,也不可以这般干预因果。

  否则因果加之于其身,他必会承担数倍的反噬。

  那她要警告他吗。

  混沌垂下眼睫,忽然想起曾经与天尊有过几句交谈。

  天尊锁链缠身,夔牛呜咽不平,而他只告诉她:

  “人,除了自己,谁也改变不了。”

  混沌起初并未细细琢磨天尊话中深意,因为不久后她便占卜出了蓬莱大乱,而她本人亦被束缚在南山。

  在南山坐的时间长了,她已经养成了随时随地入定的习惯。

  此刻她又原地遁入了茫茫的道义之海,暂且将外界的一切抛出脑外。

  天道禁止她的存在,她愿自囚于南山,是她愿意这般还是被迫这般?

  若是自愿,那么算不得被天道法则所迫,混沌之心念由混沌己身。

  若是被迫,那么便是她向天道低头,而她选择接受现实,既然是她本身的选择,如何又不算自愿?

  混沌陷入迷惘之中,思绪有些混乱,宛若置身于首尾相接的圆圈,她可以顺着面前的道路一直往下走,最终仍然是在同一个圆圈里打转。

  奇门遁甲占不出出口,五行八卦问不到生路。每走一步前方都有千万条岔路口,而她到底应该何去何从。

  南栖梧早已对混沌时不时遁入坐忘见怪不怪,捏了一道剑诀绕着混沌形成一方屏障,隔绝外界干扰,然后摊了摊手,对身边众人道:“没个一时半会儿混沌师尊出不来,我们先进去吧。”

  玄真子本想和混沌大谈特谈一番,见状只好默默把手一揣,又好奇问道:“栖梧,你就这样把你混沌师尊留在外边,真的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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