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沅擦了擦眼角未干的泪,声音颤抖,“不用再强行解释了……做错了事情就该认罚,那孩子下场如此凄惨,也是拜我所赐,若不是我突发奇想,或许也不会酿成这道悲剧……”
白发术士厉声否决:“错了娘娘,失手杀人是其一,但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一直没有着落!”
他上前一步,将拐杖放在一边,战战兢兢跪下,言辞恳切道:“据老朽所了解,修真界有一古老传言,道是杀神现世,为害人间。她性情暴虐,滥杀无辜,每次出现都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而其标志,就是无数从炼狱爬上来的怨灵铸成的剑,和诡异的血红符纹。”
“尽管修真界已经联手将上古杀神封印,但老朽听闻,如今修真界竟然也出了一位修行杀道的修士。”
“这可是一道禁法,若杀道大成,必定会出现第二个杀神,恐有损我大雍国脉,而今有关杀神的力量已经现世,趁杀道还未完全成型,老朽以命恳请陛下趁此次祭天大典,将那杀道邪魔祭天,以宽慰古往今来被殃及的万千亡灵!”
【作者有话说】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引自庄子
所涉及爻辞均出自周易
离卦六五失位,弱居中位,下无所应,有种半死不活的感觉,这里对应师妹被定下的命数,而混沌给师妹起名“栖梧”
七五,或许可以脱离六五爻辞所显露之象
第49章 脱壳
“胡说八道!本座看你也是心术不正, 推卸责任!”封止玄袖风一甩,那白发方士瞬间被掀飞,立马匍匐在地, 浑身颤抖,浑浊的眼里老泪纵横, 磕头求饶。
“老朽所言乃是为了江山社稷,一片忠心!”白发方士虽怕得要死, 仍强硬道, “国师您承国运,料事如神,想来比老朽更加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若杀神重现世间, 必将生灵涂炭!”
他愈发激动,唾沫横飞, 只听封止玄极其轻蔑地冷笑一声, 慢悠悠地走到他的面前, 足尖重重碾在他的手背, 那方士瞬间痛得惨叫起来。
“咔咔”几声响, 那老者猛地耸起肩,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掌骨碎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以扭曲的形状摊在地上,无意识地抽搐着。
封止玄周身气度阴沉得吓人, 像刚从地下爬出来的恶鬼,目光幽幽地俯下身,声音极轻道:“你看我……像不像杀神?”
老者说不出一个字来,又听他阴恻恻问道:“一片忠心,所以让太子不学无术?”
“为了江山社稷, 所以空口无凭,先入为主,强词夺理?”
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随即慢慢收紧……
“你真是……罪该万死。”
那老者胸腔剧烈起伏,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出现尖锐而持续的嗡鸣,盖过他喉间的“嗬嗬”声。随即他两腿一蹬、脑袋一歪,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封止玄抬眼,不耐地甩了甩手,转而回到原先的位置坐下,又取出一方素帕用力擦拭自己的指头。
他边擦边慢条斯理道:“娘娘怎敢将这种人留在太子身边,居心叵测之人,太过危险。”
苍沅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她垂下眼帘快速捻着佛珠:“我佛慈悲……”
“国师何苦为难一个老人家……”
苍沅声音低低,带着哭腔,似是被方才的画面吓得不轻。强作镇定过去阖上老者圆睁的眼睛。
封止玄冷眼看着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道:“好啊,那娘娘便继续说回平生一事吧。”
苍沅:“……”
“娘娘信佛多年,想来不会无故为难一个少年,对么?”
——
“是我杀的。”
沉寂肃杀的大殿中,自阴影底下走出来一个人。
唇色发青,眼神涣散,身形不稳,但体格健硕,像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蒙着半张脸,声音有些糊,“身为娘娘的暗卫,一介奴仆以下犯上,胆敢冒犯娘娘,当死。”
余光瞥向瘫在地上的尸体,他拱手对着封止玄行礼道:“冒犯国师,他也当死。”
听起来像是个死脑筋的死士。
皇帝沉吟半天不知该作出什么论断,悄悄地望了眼上官墨,只见他微垂着眼,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腹。
良久,他缓缓起身,道:“明日,我便暂当太子夫子罢。”
上官墨说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倦怠消沉的背影随着大门阖上而不见。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脸上的表情,里面的人也不知道他在无声叹气。
*
封止玄看出来上官墨不想再纠结这件事了,真凶早已写在卦象上,为平生讨回公道一事急不得,他二人结伴去宫中,更多还是为了盯紧苍沅的动向。
他也不想留着了,扔下一句“大典事宜繁忙”就走,路过那老者尸体时,眉头微蹙了下。
他竟然没有感知到这老者的魂魄在哪里。
人死后其魂并不会立马消散,最长可在世上停留七天。七日内可入轮回,若过了七日仍在人间徘徊,便会成为孤魂野鬼。有怨念极深者,在子夜阴气重甚之时,还可能出来害人。
又因他杀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有阵子时常有阴魂入梦,非要让他偿命。谁知梦中的封止玄更加暴戾,一把将这些野鬼的头直接拔掉,自此之后只能于深夜听到有人在外面窃窃私语,咒他断子绝孙,永世不得超生。
久而久之,他便去研究了一套拘魂之术,谁吵抓谁。
后来那些窃窃私语也散掉了。
也正因为他特地研习过拘魂术,对人死后魂魄的来去有一定了解,既听取含冤之人所求,又抹去死不悔改之人的魂魄,让他们永不入轮回。
拘魂术后来被改良,变成了聚魂术,他便是用此术将苏惊榆的魂魄从极远的地方拉回。
而这老者生前会痛苦,死后安静得如同一具空壳,过于平静反而显得诡异。
一道掌风下去,在场几人都被他这动静吓了一跳,太子立马往苍沅身后躲了躲,又禁不住好奇探头看了眼。
结果这一眼看得他实在是后悔莫及,捂住嘴迅速跑到外面吐了出来。
那老者被他一掌劈成两半,而他的躯壳内竟然全是蛆虫!
内脏被啃食的差不多了,一点筋连皮带肉松松挂着,除了蛆虫还有许多不知名东西在他体内窜来窜去,场面实在令人作呕。
这东西前不久还慷慨激昂地指责所谓“杀道修士”。
封止玄眉眼一压,毫不掩饰对苍沅的怀疑:“你的人。”
苍沅惊诧至极:“这方士底下怎么会是这样……他在我身边这么久,竟然……竟然……”
她搂紧太子,颤声着道歉:“对不起,原来我也一直被这妖魔蒙在鼓里……”
“国师,国师,”苍沅忽而下跪,泪如雨下,祈求道:“我知您对我印象极差,可太子是无辜的,我受妖邪蒙蔽,可能牵连到太子,您能不能帮忙看看太子如今有没有被影响……?”
她泣涕涟涟,肩背耸动着,腕间那串菩提被捏得咯吱作响,观音流泪,悲戚之色看得实在揪心。
但封止玄冷眼旁观她半天,一言不发。
皇帝先看不下去了,虽然还没完全从横躺在面前尸体回过神来,听到苍沅哭得伤心,想去劝劝封止玄。
他缓缓伸出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忍住,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
皇帝怜惜苍沅不错,但他实在是惹不起这个喜怒无常的三朝国师,他的师长,他大雍国运的承接者,能沟通天地鬼神之人。
事情发展成这样,他属实没想到,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相信国师多一些。
“娘娘若过意不去,便自行将这具尸体清理掉吧。”封止玄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扔下一句话对着回来的太子笑道:“来,让本座看看你有没有被邪祟缠上。”
太子犹豫一瞬,怯怯地望向苍沅,“母后……”
苍沅睫上挂着要落不落的泪珠,眼尾通红,温和道:“和国师去吧。”
封止玄大步往前,带着太子准备离开:“娘娘方才说,做错了事情就该罚。”
“虽然您金枝玉叶,身份尊贵,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必您也心知肚明。若诚心知错,就不好再让旁人插手,您可知晓?”
说完,他瞥了眼皇帝和那个来路不明的蒙面人。
苍沅只道:“我已牢记,多谢国师。”
皇帝的存在感极低,封止玄前脚一走,他也跟着灰溜溜地离开了。
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那位来路不明的蒙面人,实在没有办法,他对国师向来是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现下封止玄心情不佳,皇帝更是不敢触怒他。
偌大的殿堂内一片死寂,留下苍沅面对和那蛆虫横生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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