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怎么是块木头_离涧秋【完结】(66)

  每走一步,他用以示人的皮相便破裂一分。百步,他本相显现,眉眼斯文,笑意温和继续往前。

  千步,星子在他身边排列,汇聚成他此生见到过的各种人。排着长队找他测字算命的,请他预言福祸趋吉避凶的,骂他是无用的江湖骗子的。

  玄真笑得眉眼弯弯,一头青丝却开始慢慢变白。

  年轻模样的本相出现了皱纹,身形也愈发枯瘦,而他像毫不知情一般,眯着眼笑着走上那道“天命路”。

  “顺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无形无相亦无我。“

  山巅方圆百里之内,云滞风停。

  天羡一刀遥遥横劈劫云,大骂:“是不是没完了啊?从南山追到乾门,面子给你给多了啰?”

  他瞧了眼身旁的两个得意弟子,爽朗道:“今天你们师尊师伯要玩把大的!你二人可看好,何为意境!”

  “心,君者之官,神明出焉——”

  自天羡身后缓缓升起了银发赤瞳的本相法相,桀骜又张狂,哪怕面对天道也挡不了他的铮铮傲骨!

  “我绝云气,七岁踏入仙门,十岁金丹,十五元婴,二十化神。”

  “二十二修至渡劫圆满,因胆小怕事,弃了仙途,云游人间,嗜酒如命。”

  “然我此心向道,此身光明磊落,知之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若连‘守护苍生’亦成了忤逆天道,我绝云气必要与你斗到底,尘劫有尽,我愿无穷。”

  “法天象地——裂山阙!”

  此一刀裹挟着渡劫期大圆满积淀了百年的怒意,大有将这天地斩开的架势。惊雷般的巨响过后,那盘旋百里的云层被冲开了一道缺口,含威的鎏金色法则之眼慢慢睁开,随即更重的天雷落下,穿过大阵直挺挺往天羡头顶上劈下来。

  “法天象地——坠缤纷。”

  “法天象地——以身为引。”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天上飘落着粉色花瓣,纷纷扬扬,带着阵阵香气,似水流转裹住了落下的天雷。

  天雷冲开层层叠叠的花瓣,风亦眠扇柄一转,更多花瓣聚拢,不断削弱它的冲击。

  “师尊师伯今日可摊上大事了。”他漂亮的桃花眼一抬,眨眼间凋落几千惊鸿,“小师妹,师兄,斩它。”

  南栖梧手腕翻转,薄蓝的灵力汇聚到法相霜白的剑尖上。那道素衣飘逸的法相睁开眼时,法则之眼瞳孔微缩,像是在震惊。

  不仅天道震惊,天羡见到那法相真容时,也惊愕着睁大了眼睛。

  这……这难道是……

  南栖梧身上的杀气浓烈至极,但法相又是那般纯粹澄澈。

  晃神一瞬,一道月白身影出现在天雷旁边,寒光一闪,同时南栖梧提剑跃起,竟然直接去到了那法则之眼旁边。

  “悠悠丫头!不可!”

  天羡连忙出声制止,但她的速度奇快,在那巨大的眼睛面前就像一个渺小的黑点。

  漫天天雷落下,天羡挥刀一顿砍,仓促地往前想喊南栖梧回来,但雷声隆隆,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在这种灭顶之威下他甚至来不及传音!

  “扶青天,你到底要算什么鬼东西啊!”

  他骂骂咧咧,咬牙切齿,迎着滚滚劫雷而上。

  但有人先他一步,一时间方圆千里落起了雪,温度骤降,刺骨寒冷。

  苍远渡五指依次扣起,随后万物都凝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草叶瞬间被冰壳包裹,泥土被封进冻层。

  远处的鸟鸣也被掐灭,被定格在空中。

  ……包括气势汹汹的天雷。

  天羡脑子直接懵了,但很快他又欣慰地想起来,他很早就打不过这个大徒弟了嘛,知道大徒弟修为深不可测,但……但没想到这么深不可测啊?

  合着师兄妹平时都逗他老人家玩呢?

  “寒山——断海。”

  苍远渡淡淡一句落下,那密密麻麻的天雷被如海似浪的灵力卷起,然后寸寸碎裂,自底部往上碎成冰渣。

  天羡:“……”

  虽然但是,他现在更关心的还是一个没留神飞出去的南栖梧,迈步抬眼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南栖梧微微垂眸,本来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脸上竟有几分不屑!

  她带着她那形似混沌,神也似混沌,双目如日月、呼吸成风云的法相,毫不犹豫一剑刺破了法则之眼!

  大地轰鸣,那只鎏金色的眼睛痛苦地变成一条细缝,瞬间匿迹!

  天羡瞳孔地震!南栖梧向来简单粗暴的打法他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竟然可以率性至此!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道至简吗?他参悟了多年都悟不透“至简”之意,莫非是他心性仍旧不够坚定、不够纯粹?

  他真是愧为人师表啊!他这不是一直误人子弟吗!

  阳光重新照在乾门大地,守阵的弟子们只觉得先是被威压逼得心神大乱,然后莫名奇妙坠入冰窟,维持着护阵姿势却意识全无,意识回笼之时之间南栖梧一剑刺瞎了那只蕴含法则之力的眼睛!

  *

  “迷则刹那万劫,悟则万劫刹那。”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苍老清矍的人从八宫星枢阵走出。

  “玄真……?”

  天羡有些不大相信眼前所见之人。

  “我算出来皇宫底下埋的东西了!哈哈哈哈哈……咳……咳咳。”玄真子如是道。

  “此物便是杀神遗骸,观天道所言,将于祭天大典现世,届时将有一场大乱。”

  玄真艰难地转过头,看着南栖梧,“悠悠啊,你便是那唯一的变数。此番大雍是生是死,天下是存是亡,全看你了。”

  南栖梧闻言抬眼,问道:“师伯,我需要做什么?”

  玄真捋了捋胡子,生机迅速流逝,不过谈话须臾,他又苍老了几分。

  “到时候你自会知晓。”他道。

  “扶青天,你到底用了什么东西算的卦?”天羡想搀扶他一把,又把自己一扶把他直接扶散架了,不敢轻举妄动,“你的生机怎么……”

  “命数呗。”玄真子重重地咳了几声,步履迟缓地背过身去,“修道者,心不死则道不生,心死则破而后立。”

  “天机推演出的结果皆为大凶,我就是不服啊,便用我这冗长的命数,同这无情的天道打了一场赌。”

  若赌输,自此世间便再无扶青天。

  【作者有话说】

  迷则刹那万劫,悟则万劫刹那——丘处机

  一言半句便通玄,何须丹书千万篇。

  人若不为形所累,眼前便是大罗天。——白玉蟾

  长辈和小辈都在慢慢成长……

  师伯真的已经燃尽了orz

  这应该算是一场很重要的文戏QAQ笔力有限致歉orz

  距离真相也真的不远了!(确信)

  第51章 镇魂

  “真是愁死人了, 在蓬莱你就讹我,现在还要讹我。”天羡手忙脚乱,奈何他修行多年, 也没见到过能够维持生机的术法。

  眼睁睁地看着玄真子的皮肤变得松弛,下垂, 一颗一颗褐色的斑点浮现在表面,那双眼睛也变得灰蒙蒙的, 空茫而涣散。

  那截脊梁也正在慢慢软化, 他的肩膀向前软榻,头也跟着低了下来,身高在一寸一寸缩减。

  岁月仅用几十息, 就从他身上走过了一生的距离。

  这百年修来的道基,仅仅只一眨眼便归还给了天地。

  “……命也。”

  玄真的修为还在持续跌落, 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灵力可以滋养他不断枯竭的身体了。他形如枯槁, 恍若大梦一场, 疲惫地闭上眼, 嘴里喃喃道:

  “命, 可破也……”

  这一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玄真的修为连着生机一起散尽, 乾门静默一瞬,随后纷纷朝此地涌来。

  “玄真师伯!”

  歇斯底里的喊声微微透进扶青天的耳中,奈何他实在年迈过于苍老, 细细听来,仍旧一片模糊。

  身体和魂魄在无休止地下坠,有一霎那扶青天好像看见了血色蔓延的深河,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垂首等待,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泥潭, 冒着污浊的热气,或是冷气,分辨不清。

  若有若无的哭声将他萦绕,迷雾漫漫,冥冥之中似有一座巨型莲台将他托住。玄真浑浑噩噩地睁开眼,只见一扇古老的大门突兀地立在他身前,分混沌阴阳,含法则之力,黑白相融。

  玄真虚弱地笑了笑,只道:“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扶青天年少成名,靠一手占卜之术自成一派,乃是人间界问天窥道,观天垂象的祖师爷。

  万千因果,没人比他看得更透彻。若要趋吉避凶,他可是当之无愧的神算子!当年的市井百姓、达官贵人争先恐后跑到他那小摊前,挤破脑袋只为让他帮自己算上那么一卦,是否宜出行,何时祭祖,何日搬迁……细碎繁琐,他扶青天永远都是笑脸盈盈半眯着眼睛掷出铜钱,现掐现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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