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
邪神蛰伏了这般久,结果功亏一篑,祂后悔万分,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在,祂就可以不断再生!
谁知南栖梧手起剑落,将祂砍得稀烂!
她双目通红,浑身都是脏兮兮的血。手中竹剑断掉,淅淅沥沥的血雨落下。
恐慌迅速在人潮蔓延,祭天大典变成现场祭天了,吓得他们连忙躲进了自己的屋子里,祈祷有人来救他们。
那邪神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竟在最后关头召唤出了天劫!
渡劫期修士九死一生,难以踏过的天劫。
雷光在她的眼中闪动,南栖梧怔怔地抬头看天。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只身立在天地间,杀气弥漫,连挑众灵神,又力抗这苟活至今的邪神。
时隔多载,她终于替云挽霜补上了蓬莱的那一剑。
孤身一人,形单影薄。
或许这就是她的因果,她的结局,她的命数。
但南栖梧从来不信所谓“天定”。
她冷静地一步一步朝着天劫而去。
一劫落,若无人应,整个大雍便要覆灭。
她是修士,从人群中来,守护一方苍生,乃是她自小的愿望,故而她绝对不能后退。
一步都不行。
南栖梧虚空一握,手中出现了一把透明的剑。辗转生死因果之间,她感悟到了属于自己的剑意,真真切切与那位上古杀神共鸣!雷声隆隆作响,她恍若昔日杀神再现,剑指苍穹:
“由我——开天!”
*
话说那杀神以杀止戈,一念入混沌,遁入南山。
那一念是自尸体堆里爬出来的杀神唯一一抹未被怨气污染的念,故而极致飘渺,纯白如雪。
人们总在好奇这凭空出现的南山,和山上的混沌散仙从何而来。代代揣测下来也未曾弄清源头。
因为混沌忘记了自己从何而来。
混沌的世界一直在下雪,她忘记了有关“杀神”的一切,从此潜心修道。
但她不问天道,也不为苍生修道。
在这南方之上,她自成一方天地,遁入“坐忘”。
后来她开始等待。
等待什么,她不清楚。
或许是等一只青鸾在满山梧桐神树驻足。
直到蓬莱大乱,她亲眼看见云挽霜和南凌霄双双殉道。
在南山等了许久,混沌仍旧没有等来青鸾,而是等到了一个自蓬莱一路跑来的小姑娘。
小姑娘曾问过她,“你是何人,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去?”
混沌当时送了她一片雪,垂眸看她,目光清浅,声音仿佛参透了世间一切:
“从道而来,以道为事。”
她是何人?
她是混沌。
*
手中剑终究承受不住渡劫期的天劫,快要断了。
她修为本就不到渡劫,此番一路打来未曾歇息一息,早已灵海枯竭。
南栖梧嘴角漫出一丝血来,又听见苍沅略带癫狂的笑,“就是现在,杀了她!”
满城弓箭手蓄势待发。
南栖梧力扛天劫,手刃邪神之后,她心中的恨意消散不少,很快又恢复往常眸中淡淡,既无悲欢,也无愤怒的模样。
……她还在想自己做的是不是不够好。
万箭齐发,铺天盖地,她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
“嗡——”
一道剑鸣响起。
属于苍远渡那冷冽的霜雪气息无声弥漫开来,笼罩了这方天地。
密密麻麻的箭被冻在半空,纷纷掉落在地。
大雍飘起了雪,极其寒冷,人们往外踏出一步便会变成冰雕。
月白色的谪仙人衣袂翩翩,他独自御剑而来,虚空一指。
接着天边出现了只金色的大掌,掐住天劫,刹那间将它捏了个粉碎。
劫云被生生掐断,无奈散开。
苍远渡又是一道罡风打出,将楼上的弓箭手掀到了地上,一时间哀嚎不断。
他有意收着力道,这些人死不了,顶多致残。
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金缕缚心锁断之后的南栖梧还是头一回真真正正看见苍远渡。
她最信赖,最最靠谱,最最温柔的师兄。
那人长发如墨,眉目如画,脊如青竹,鹤骨霜姿,像九天之上遥不可及的明月。
可南栖梧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快要被血腥气腌入味了……
那轮明月朝她伸出手来,掌心朝上。
“悠悠,来。”
一道长长的,由灵力铺成的小路自他脚下往南栖梧脚下延伸。
南栖梧鼻尖一酸,咬了咬下唇,抑制住了某种冲动。
曾经因缚心锁和坐忘道的阻挡,她并不能切身体会到情绪为何。
而今缚心锁断,那些情绪她根本来不及消化,甚至根本都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来不及细想便卷入了一场恶战。
她又一向倔强,不会让别人知道她的脆弱。
踏上那条浮着光晕的小道,她垂眸盯着上面的霜雪纹路,慢慢往前走着。
苍远渡知道好强如她,安慰于她同嘲讽没有什么两样。好不容易从繁琐的乾门事务和宗门争斗中抽身,借着本命剑气的感应,他瞬息便赶到了这里,但他还是来晚了……
正自责中,南栖梧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苍远渡这才发觉缠在她心脉上的咒术居然断完了!
他微微一愣,尚未来得及回神,胸膛被人一撞,撞得他微微后仰些许,伸出的手便顺势落下,虚虚环住她的腰身,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随后听见南栖梧闷闷的声音,“师兄……”
“我在。”苍远渡温柔应道,但心中仍是免不了一震。
……怎么受了这般大的委屈。
干净冷冽的灵力在她灵脉游走,细细检查一番,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放心。随即施了道净身诀,指腹轻轻地蹭过她的发丝。
被熟悉的清冽的霜雪气息包围,南栖梧到底是没有忍住安心到想哭的冲动。两只手无处安放,索性抓住了搭在苍远渡肩前的两侧墨发。
苍远渡低头不着痕迹地亲了亲她的发丝,再度抬眼时,眼底冷意逼人,轻飘飘问道:“仙门百家定下的规矩,天家不得修行,况论圈养妖物,忘了吗?”
无人敢应声,倒是那半只脚踏入棺材的皇帝连忙道:“记下了!记下了!望仙长开恩,莫去他们性命!要罚就罚我吧!”
苍远渡未曾理会,扫了眼底下的人,灵力波动,苍沅袖中所藏傀儡悉数折断,被她控制过的人或妖灵倾泻而出,尖叫着让她偿命。
“听闻皇后一心向佛,想来这些怨气不散之物也能得到超度。”
苍远渡带着南栖梧回乾门,临了补充道:“剩下三年好自为之吧。三年后,这大雍也该改朝换代了。”
苍沅捂住耳朵不听那些咒骂,端庄仪态全无,心如死灰。
*
南栖梧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自己被一个穿着大红戏袍的男子高高地举过头顶,他噙着笑,任由她玩着头上的装饰。
也看见这个红衣男子跪坐在茫茫大雪之中,绝望地托起一个女子冰冷的尸身。
南凌霄看向南山的方向,苍白的嘴唇近乎干裂,苦涩道:“抱歉。”
——传言霜华真人为苍生殉道,其道侣殉情。
其女,下落不明,或许葬于蓬莱某地。
一切皆因果。
或许蓬莱的风吹不到南山之巅,
但南山的雪却可以盖住蓬莱的坟。
近百年的记忆悉数回笼,南栖梧才看懂那日大雪封山,混沌送给她的那片能够变成艳丽如血沁成般的花的雪……
乃是她父亲的诀别与来不及转达的遗憾,故而只能借这片雪花传达他的抱歉。
南栖梧终于想通这滔天杀气为何会与生俱来,她为何会与之共鸣了。
她之坐忘由混沌亲自传授,而混沌本就是杀神至纯至善的一抹念,即使判若两人,归根到底,她本就是杀神的传承。
*
眼眶漫出一抹温热,又被人轻轻地接住。
南栖梧睁开微微朦胧的眼,只见苍远渡那张被放大的脸。
他单手支撑着头,静静地看着她,同时替她抹去了那点泪光。
看来已经回到乾门了。
但这个地方不像她的居所啊。
南栖梧瞬间判断出这是何处,翻身一滚就要从床上下来,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苍远渡,头也不回地要往门外冲去,却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下。
接着熟悉的霜雪气息自她身后逼近,苍远渡扣住她的手,靠得极近,颀长的身形压下,指尖压进她的指缝中,顺势将她抵到了门上。
南栖梧顿时心跳如鼓,莫名紧张。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他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明显的委屈和不易察觉的无辜,“睡了师兄就想跑?”
南栖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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