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的目光淡漠而空洞,抬手将剑交给苏惊榆。
“以吾残存之魂,送你出阴门。”
苏惊榆的身体失去控制,竟然自己开始行动,接过那把筑魂剑之时,有纤细银白的傀儡线缠绕在她的手腕。
她被傀儡线牵扯着,握住剑柄。身心俱骇,她苦苦挣扎,哀求着自己绝对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奈何控制她的傀儡线实在诡谲,在惊惧交加之下,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用那把血淋淋的剑,将面前之人斩断!
那剑自动将她拦腰砍断之时,苏惊榆瞬间哭出声。她已经感觉自己瘫软到碰到地面就站不起来了,可这傀儡线还在吊着她,想碰到地面都不能。
没有感觉到利器被躯体阻隔,她恍若斩到一团空气,但面前红衣之人却是实打实地在消散,在碎开,化成一片灰烬慢慢沉到了沼泽里。
随即,苏惊榆被莫名的强光眩晕了眼睛,待晕眩的不适感过后,无意间摸到了一把湿润的泥土。
她的头枕在泥土上,脚下踩着无形的结界,结界下方是那漆黑的棺材和方才的纸人们。
空间混乱。
她分不清哪边是原来的天,哪边又是原来的地,思绪乱套之下下意识去抠挖头顶上的泥土。
质地松软,但不知深度,她也不清楚自己挖了多久,外面现下又是什么情况,只知道自己唯有开路,或是等死。
而她不知道的是,来自上古的力量顺着她开出来的通道,自地底往上方渗透,先她一步找到了缚心锁松动、被困在阵中的南栖梧。
然后,肆虐的杀气冲破了被种下的金缕缚心锁,再然后,南栖梧重现了那破地开天一剑!
不久之后,苏惊榆终于从地下爬出了天外天。
*
一趟下来有惊有险,听到南栖梧并无大碍的消息,她终于放下心来,慢慢滑坐到地面,神情木木。
封止玄默然半晌,安安静静同她木了一会儿后,通知人来收拾现场。
伤员都被拖下去了,破损的浮光殿被封锁起来,苍沅被带走关进大牢等候发落。身为一国皇后竟然勾结邪神,无论亲近她的王公贵族还是大雍百姓都不能忍。
皇帝在得知自己还有三年好活之后,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壁回到宫中,谁也不见。
服侍他的人都被遣散得差不多了,据说是不想耽误身边人的前程,待在一个将死之人的身边,不如去辅佐太子,陪新的国君长大。
他向太子表达歉意,本想代替苍沅传达愧疚,但他转念一想……
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做呢。
如今唯有一件事能做,便是日日跪在佛祖面前忏悔,祈求大雍依旧能风调雨顺,长治久安,祈求人民安居乐业,上下一心。
若能消除一切灾厄……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他本想发扬中庸之道,却因昏庸酿成大祸,没能及时阻止苍沅的阴谋。
一想到大雍的根基建立在别人的尸骨上,他就遍体发寒,愧疚不已。
*
南栖梧将芷歌带回到乾门休养,被带回来的还有祁无的尸体。
昔日木讷又沉默的少年人彻底一声不吭,笔直地躺在地上。
他的来处无人在意,他的未来查无此人。
南栖梧将他的遗言一字不差地带回宗门,天羡听完之后,拨开了酒葫芦的塞子,一把洒下。
“哈哈哈哈哈,好啊,实在是好啊!“天羡眉开眼笑,不断鼓掌。接着一口烈酒入喉,再祭地上祁无。
他蹲下身,拍了拍祁无的肩膀,乐呵呵道:“小山海啊,你已经返归了大道,留我们在人间啊!”
“好啊好啊,从今往后,你与天地并生,万物与你同存,山海啊山海,你师尊还在人间,而你已经返归了大道啊……”
天羡花白的头发挡住了大部分的脸,他笑过之后嘴唇微微翕动,肩膀不断颤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罢罢罢,不过是乾门后山又多了一座无字碑,小渡渡,带你的师弟安息去吧。”
天羡拎起酒葫芦,头也不回地离开。
背过身去的那一刹那,喜笑颜开的老人家顿时眼泪纵横,大步流星,生怕多停留一息,生怕再看到祁无木头做成的身躯。
他此生最怕的莫过于此,虽然入乾门的弟子绝非贪生怕死之辈,纵使每个人都做好了为苍生随时付出生命的准备——
佝偻的背影在风中孑孓,天羡扬了扬手中葫芦,纵声大歌,声震九霄:
“少年负剑上重楼,醉把星河挽作舟。
忽闻故友踏云去,拍棺大笑问来由。
‘你道此去黄泉远,我言天地本同流’。
生前饮尽三千盏,死后明月照荒丘!”
“老翁闻之抚掌叹,童子掩面泪难收。
生死原来一壶酒,醉倒便算到渡头!”
绝云气唱着歌谣大笑着离去。
是师徒,亦是友。浮生若寄,身死若归。
祁无被安葬在后山之中,他的名字亦被刻在入山之处的巨型石碑上。
南栖梧一声不吭地跟在苍远渡身后,目睹祁无从下土到刻名的全过程。
自有记忆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一个人的死亡,非亲非故,只是有一点同门之谊。
碑旁的古木轻轻摇曳,飘落下一片叶子卷过了祁无的名字。
地上的叶子尚且来不及清扫,被风吹过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南栖梧学着苍远渡的样子默哀吊唁,缚心锁断之后,她还不会应对诸般繁杂的情绪。
“我好像应该觉得难过。“南栖梧垂眸,将这个问题反复思索一阵,慢吞吞开口道:“我见过很多尸体,杀过的妖,被杀过的人……祁师兄和他们不一样。”
苍远渡侧过头看她,又听她说道:“他其实可以不用死的……他杀不了我,我也不会真的杀了他,可以把他带回来,师尊和长老们或许有办法救他。可是祁师兄他还是选择了……那个。”
南栖梧说不下去了,她无法判断祁无的选择,更无法定义他的选择。实在不会描述,尝试表达之后还是发现无法形容。
他微微俯身,问她:“你知不知道祁无为什么会选择自戕?”
南栖梧摇了摇头,反问道:“师兄,如果我没有被杀道选中,师伯是不是就不会睡在铃铛里,祁师兄也不会死……?”
“不是你的问题。祁无并不是因你而死,他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苍远渡抬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掌心贴着她的发,道:“虽说修士命数更长,死亡对于修士来说远远比凡人更加遥远,但我们修行之人,无一不是自凡间而来。故而死亡只是个早晚到来的结果。悠悠方才见师尊高声放歌,心中有何想法?”
听到这个,她微微仰头,发丝蹭过他的掌心,“我知师尊在为他感到难过,但不明白师尊为何要放歌。”
“因为黄土埋骨不埋春。生死是个巨大的轮回,祁无虽然身死,但从大道而言,他已先我们一步走完了生死轮回。因此,我们为他感到高兴。”
南栖梧仍然不解,“可是祁师兄彻底离开了,再无相见之日。这样如何值得为之高兴?”
“为人者有喜怒哀乐和诸多离别之苦,祁无身陨,确实遗憾,而作为他生命中路过的过客的我们,当然会因‘死别’而感受到心中发堵。”
“不过何为‘身死’?身躯皮相乃我们所依托,寄托于人间的载体。而今祁无已经摆脱了形体所累,同天地万物融为一体,或许算得上另一种意义的长久。因此,为他难过和为他高兴,并不冲突。”
南栖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听苍远渡继续道:“祁无不想成为别人手中的刀,所以他选择保全同门,说出真相,保全他齐山海的愿望。这是他想做的事情,包括自戕。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尊重他的选择。”
“那我应该也为他难过吗?”
思考中的南栖梧抬眸盯着他,“我要如何确定……自己是真的难过,还是在模仿一个会感到难过的人……?”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否认了先前的说法,认真道:“我不会为祁师兄的死亡感到难过,我想我会记住乾门有祁无师兄存在过。”
苍远渡颇有些讶然,复而轻声道:“悠悠,我很高兴你在学会‘记住’。”
在坐忘道突破到离形去知之前,不知她能学会多少,又能记住多少。
他的衣襟忽然被人重重一揉,南栖梧往前一步将额头抵上了他的胸膛。
好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沾湿了他的衣襟。
苍远渡轻轻托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慢慢收拢了怀抱。听到南栖梧的声音闷闷传来:
“…师兄,我好像还是感受到不太舒服。”
【作者有话说】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说“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说“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嗷嗷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有一种观点认为,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种永生,个人感觉挺浪漫的。当初在看庄子鼓盆而歌的时候尚且不理解,如今再看,也能理解那么一点点浅薄的深意了。谁能保证自己不会遇到下一个“子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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