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神把我推出了阴门,等我回到地上的时候,身边就多了这些白骨。”
天羡听完后沉默不语,良久又叹了一声。
“我知道了。”
一口烈酒入喉,他转身而行,任风卷皱他的衣袍。
“既然遗骸带回来了,就该好生安葬!你也来罢。”
让这万年前的执念归于天地之间。
一抔黄土,一杯烈酒。
苏惊榆跟在天羡身后,见到这样的后山,脚步一顿。
无数的碑,无数的坟,密密麻麻从路的两端铺到了后山之巅。
草木稀少,唯有几棵瘦小可怜的梧桐凌乱生长。
山巅有三口棺材,杀神的遗骸安放在最中间的那口。天羡撩开衣摆笔直地跪在杀神遗骸面前,双手举杯,
“晚辈绝云气,恭迎杀神前辈,入土为安!”
“前辈万年污名,晚辈必会将其洗清。”
天羡解下他的刀,躬身到底。
“年轻气盛时我不愿蓬莱覆灭,提刀砍天,但是没砍动,然后苟活了整整百年。”
“我真是失望透顶啊,飞升成仙也好,渡劫失败也罢,让我昧着良心做事,怎么可能呢?后来我收了一堆弟子,教他们修道,教他们做人,告诉自己——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当个不争气的老头也挺好,喝酒,和老扶到处钓鱼,捡几个孩子回宗门,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看着他们比我强。”
“前辈当年开的路我走不完,但身后有人替我走,她比我强,也比我更有资格拿开天剑。您的道我接不住,但我的徒弟会走下去,且她并非孤身开天。”
沉默几息。
天羡道:“道统不灭,薪火永传。”
……
苏惊榆平日伶牙俐齿,而今垂首立在天羡后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话说回来,皇城那边怎么样了?”
天羡面色再度恢复轻松如常又无所事事的模样。
乾门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一个人根本来不及关注皇城点神动向,等知道南栖梧强闯浮光殿杀了邪神的时候,都来不及震惊,苍远渡就赶走了众仙门瞬闪过去。
留他一个老人家一直在凌乱。
“皇城吗……”
苏惊榆细细地思索起来。
*
——“娘娘失踪了!”
“不好了,娘娘……娘娘她……”
大雍皇宫里乱成一团,尖叫哭泣之声四处传播。
里面的人在各个殿内跑动,着急忙慌地寻着着苍沅的踪迹。
里里外外都搜索了个遍,最后在她常常去供奉的佛像面前——
“啊啊啊啊啊——”
找到这里的几个人同时跌倒在地,恐惧瞬间遍布了全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们慌乱地往后撤了一段距离,摸到一手的黏腻。
浓稠的血迹。
檐角的宫铃随风轻响。
声音好听到让人想去死。
去死。
其中有个年龄不过十四五岁的少男,缓缓抬起了眼。
膝行着上前,捧起那尊佛像。
手上的血蹭了它一脸,他露出一个乖顺的笑来。
“别、别碰啊啊啊啊!”
“快拿开,拿开!去找陛下,去找国师!!”
几人从地上滚起来立马往门外冲去,一阵阴风刮过,将门重重合上。
推不开。
那个少男敛起笑容,将佛像牢牢抱在怀里,不满地盯着几人,语气带了几分阴鸷。
“不是说好,要一起侍奉皇后娘娘一辈子吗。”
“再怎么样,都不能半途而废。”
见他如同被鬼上身一般,慢慢地抚摸过佛像的眉眼,“娘娘虔诚至此,我们为什么要离开娘娘?”
“你们这些不忠不义不仁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他们,瞳孔变得漆黑无比。
嘴里翻卷着生出了獠牙,眼珠子骨碌碌转动着。
嘘——
“不要打扰娘娘拜佛。”
阿弥陀佛。
浓烈的血腥气刺激着它的嗅觉,喉头滚动了一圈又一圈,清澈的声音也变得粗犷。
“阿弥陀佛——”
我佛慈悲,能消一切罪,渡世间一切灾厄。
丧魂失胆的叫声被掐灭在胸腔中。
它在咯吱咯吱嚼碎骨头,吞噬皮肉。像是饿了许久,啃完头颅开始啃手臂,吃的嘴角淌血,眼冒绿光。
“消我一切厄。”
刚剖出来的新鲜心脏还在跳动,它虔诚地捧起它们,叩首。
“吾神,这是新鲜的供品。愿您保佑我一切平安,万事顺利。”
它将几颗心脏摆在佛像周围,趴下去继续大口吞吃新鲜死人肉。
血迹斑驳的佛像垂着眼,仍旧是那副悲悯众生,又像俯瞰蝼蚁的神情。
嘴角挂着温柔笑意,让它倍感亲切。
让人毛骨悚然。
血腥气忽然被浓烈的檀香覆盖。蜡烛自动滚落在地。
火舌噼里啪啦作舞。
很快,烧起一场大火。
它被烫得皮开肉绽,仍然紧紧护住怀中的佛像。
这火为何威力如此之大,烧得它意识全无,烧碎它的意志。
但它将踏入永生极乐,远离一切苦厄。
火海中,垂着眼的佛像缓缓抬起了眼。
是苍沅那张悲悯众生的脸。
*
“混沌师尊的残魂很有可能一部分散落在昆仑。”
南栖梧从识海空间取出很久以前留影石化作的混沌残魂碎片,“和遗骸上的灵力指引如出一辙。若神女说上面有昆仑的力量,想来有点关系。”
芷歌的周身因强大的愿力围绕着流光,飞舟经过处,天边铺开一层彩霞。
听得长啸惊天,一根青色的羽毛落到了南栖梧的头顶。
青鸾与飞舟并肩同行。巨大的翅膀扇来阵阵风,将周边的云层拍散。
“或许曾经,混沌仙人也去过昆仑。”芷歌望着那漂亮的青鸾,“我们到昆仑了。”
昆仑神山灵气充裕,皑皑山巅有茫茫白雪。
仙玉打造的昆仑宫立在至高处,与满目的白融为一体。
芷歌缓缓前行,脚边生出了朵朵小花。
是人们口中的“神泽”。
南栖梧和苍远渡跟在她的身后,登上昆仑山,进入昆仑宫,入目而见的是三清腾云驾雾的塑像。
烟雾缭绕,轻纱拂动,一把古琴半隐半现。
随后一道人影出现在古琴面前,弦声初动,绕梁回旋。
廖廖几音,却有种闲云野鹤、笑看世事的不羁;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不迫;大军压境,气定神闲的从容。
仙音绕耳,耳目一新。
待一曲毕后,轻纱被人用手撩开,抚琴之人看上去珠圆玉润,面有光泽,光彩射人。
天姿精耀,灵眸绝朗,身着青霜袍,头作三角髻。戴太真晨婴之冠,冠作七梁,各栖玉蝶一只。发长委地,色如玄云。指尖私有流萤明灭,所触之处,寒冰生春;步乘虚空,足不履尘。
芷歌恭敬行礼:“道尊。”
那昆仑仙人笑声爽朗,“此行大雍不到百年,怎的提前回来了?出门在外可曾受了什么欺负?”
“我未能遵守规定,擅自干预人间因果,因此回来领罚。”
“辞去神女一位,不入轮回。”
昆仑仙单手托脸,腕间玉镯微微碰撞,笑了声:“傻孩子。”
芷歌有些不解,站在原地,等着道尊解惑。
“我昆仑一脉选出的神女,不能干预因果是‘不能仗着神女身份为非作歹’,德不配位。”
“你看看你身上的信念之力,比先前选出来的神女百年积攒还要多得多。如果这样还要被天道法则惩罚,那我昆仑迟早反了这天。”
仙人走到她身前,带动了腰间环佩。她将芷歌常年冰冷的手包在掌心里,“不要怕,不要怕。你看你,一紧张就全身冰凉。对身体不好。”
被她的掌心包裹,芷歌想到了被晒得暖融的泥土。
干燥,温暖。
所以她将脑袋埋进了仙人的颈窝。
昆仑仙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看见远远站着的另外二人,朗声道:“绝云气的两个宝贝徒弟吧,一直在关注你们的事迹,开春后本想去乾门见你们一面,现在刚刚好,走近些让我好好瞧瞧。”
她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许久,眉眼漾开温和暖意。
“原来是故人之子。”
【作者有话说】
左脑构思剧情,右脑思考感情,左边摆志怪恐怖故事,右边摆道经古籍列传。
每天都在和自己激烈自由搏击。!
好喜欢仙气飘飘的仙人,又放不下鬼气森森的orz 尝试ALL IN!
天姿精耀,灵眸绝朗,身着青霜袍,头作三角髻——《汉武帝内传》
面有光泽,光彩射人。——《搜神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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