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会关注底下的尘,一帮没有名字,没有面目,没有生死的造物,遥遥施舍一瞥便算得上是慈悲。
那个凡人被几人围着,九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得他有些毛骨悚然,不安地往后蜷缩些许。
见状,苍远渡挥手变出几张椅子,“我们坐着说。”
风亦眠毫不客气大咧咧一坐,凡人见状惊恐万分,磕磕绊绊道:“不……不行。”
“为什么不行?你都辛劳这么久了,休息一下合情合理。”苏惊榆劝道:“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还想找当地人了解了解这个……天梯?”
他似乎是被苏惊榆话中的某处触动,微微怔了下,旋即苦涩道:“我们不是人,我们这种卑贱肮脏的尘,怎么配当人……”
很久很久没有听到用“人”来称呼他了。
当尘太久太久,乍一听到这个字眼,太久违。
不敢当。
“众生平等,脚下是泥土,山上有草木,飞鸟走兽,和你,都是平等众生。”芷歌蹲下身,掌心轻轻按过一旁的泥土。
生机化开,荒草遍布的尘庐里,草长莺飞。
这前所未见之幕震撼了尘庐中的人,纷纷从不知名的角落胆怯又好奇地探出头来,被这刺目的生机眩得不适地闭了闭眼。
但又忍不住好奇,窃窃私语了起来。
“娘亲!好多蝴蝶!”
那个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不用向他们一样跪在地上行走,赤足踏在柔软青草上,追随着花丛间流连嬉戏的蝶,笑得明媚开朗。
她挣脱了中年妇女有些令人窒息的怀抱,撒丫子跑到芷歌跟前,眼眸明亮璀璨,“神仙姐姐,你就是从天阙下来接我们上去的仙人吗?”
芷歌轻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不是仙人。”
“我们和你们一样,是人。”
天梯是根从尘庐直通天阙的玉柱,凡人从下面仰望,只能看到通体的莹白和顶端隐约透露出的金光。
想必那就是天阙,是仙人的居所。
可是台阶很窄,只放得下半只脚掌,有资格攀登天梯的人,只能踮着脚尖,扶着玉柱往上挪。可玉柱表面光滑,手放上去也会打滑。所以凡人攀登的姿势,永远都是弯腰曲背,身体蜷缩,跪贴天梯。
但天阙上的仙人上下天梯踩的可不是这种台阶,而是云台,只用足尖轻点,衣袂飘飘,眨眼就化作一道流光飞远。
同样途径天阶,有的狼狈不堪,有的步履从容。
而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仙人从来不会低头看凡人一眼,他们的脚底下是什么,谁快死了,谁在大喊大叫,谁又在哭……
——都不重要。
尘庐每个人都有机会去攀登天梯,如果通不过考核,就会和这片土地共生。
和大地连为一体,因为不能登仙的人,在凌虚天和废物没什么差别,呼吸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不如就和大地同生不同死,日日夜夜屈膝,干着没完没了的脏活累活。
谁让他们愚蠢,连天梯都爬不上去。
而天梯自有考核,爬到第七十二级,第一百四十四级,第二百一十六级,都会有一次考核。通过考核者即可上天阙。
但考核的内容无关修为,无关道心,无关信念,只是为了让人承认自己不配。
你叫什么名字?
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来天阙吗?
爬梯的人必须跪着一字一句地回答守梯人的问题,对方满意了才给你放行,若不满意……
反正也是尘,散了就散了,无人在意。
*
顺着尘庐那人指的方向,一行人走了相当曲折的一段路,终于见到了所谓的天阙。
南栖梧目力极好,遥遥一看,见到这座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宫阙。
天阙的宫殿没有门,只有一面白壁。仙人走到跟前,自会裂开一道缝隙。进去之后缝隙无声合拢,不留痕迹。
从外面看,这天阙就是一块完整无缺的白玉,没有出口亦没有入口。
底下聚集了乌泱泱一大片的人,都是为了离天阶再近些,好沾沾仙气。
此时天上的仙人正在说话。
他们盯着下面那些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甚至下一刻就会毙命的人们,悠悠饮口仙酿,道:“资质太差,心境不稳,这样的蝼蚁也妄想登天。”
“别这么说。有几个尘是来求雨的呢。”
澄心真人甩了甩拂尘,随后出现在云端。
见仙人显形,底下的人纷纷跪拜,极尽卑微姿态。
澄心真人声如洪钟,笑眯眯问道:“谁在求雨?”
底下有几个散发着几月不曾洗漱过酸臭味道的人高声匍匐,连连磕头,“禀仙人!是我们,阴沟已经几月未降一雨,好多人已经渴死了,求求仙人大发慈悲!”
“啊,好可怜啊。”澄心真人捏住鼻子,看着远处的泥潭,细声细气道:“既然来了,老夫就满足你们吧。”
然后他伸手一挥,那几个人的头顶出现一小片云,连通到被称为“阴沟”的地方,降下一场小雨。
凡人们顿时欢呼雀跃,手舞足蹈起来。
可是那雨是酸雨,淋在身上会慢慢腐蚀皮肤。他们肉眼可见的腐烂着,生机退却,吓得四周的人如鸟兽散。
澄心真人却说:“这是仙露,能洗涤他们的罪孽。”
话音刚落,一把剑直逼他的咽喉。
剑芒刺破他的皮肉,凌虚天的仙人流的血还和他们的不一样,带着鎏金色彩。
南栖梧无暇欣赏,在澄心真人身后冷声道:“你说是你的腐蚀快,还是我的剑快?”
澄心迟疑半晌,仍挂着礼貌的笑容。
“下界来的尘,你逾矩了。”
话落,池清雁已经解救那几个凡人于危险之中,南栖梧手腕一麻,澄心真人明明什么都没有做,手中剑却莫名坠地。
她转而凌空握拳,一拳将这狂妄老头砸到了天阙玉壁上,澄心乐呵呵地顺势滑了进去。
无法锁定他的行踪。
底下的凡人看不见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听一阵惊呼,开天剑带着磅礴杀气往人群中冲去,跪在天阶底下的人颤抖着。
然后认命,闭上眼睛。
他们以为的死亡没有到来,一阵霜雪气息蔓延,周围温度骤降。
苍远渡伸手接住了开天剑,化去上面的杀气,朝天上忧心一望。
人们的膝盖随后覆盖上了一层冰霜,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的他们又认命等死。
耳边传来枯枝折裂之响,人们低头一看,连接着他们于地面的根茎断开了。
苍远渡静静立在原地,等南栖梧回来。
天色骤变,这些下界来的尘惊动了天阙的仙人。
他们个个身形巨大,法相之身,睥睨着天阶尘庐的一切。
底下的凡人战栗着跪伏,连连磕头,头破血流也不曾停歇。
“仙人息怒,仙人息怒……”
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跪拜天阙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见到仙人们露面,第一反应是给这新来尘庐的人求情。
他们是想求情的,求求仙人不要伤害他们,毕竟他们初来乍到,无知者无畏。
可话到嘴边,又化作无边的恐惧吞了下去,试图以最卑微的姿态叩首博取仙人怜悯……
“都不许跪!为什么要跪这样的人!”
除却他们,一个年轻人立在匍匐成一圈的人里面格外显眼。他怒不可遏,质问道:“跪了天上的人就会看我吗?不会那跪什么?”
“他们都不看我,我跪给谁看?”
身边的人快速地拉了一下他的裤腿,小声提醒,“折天,别说了。”
这位叫作折天的男子话音刚落,成功引起了天阙仙人的齐齐注意。
然后凌厉的掌风扇下,熟练至极。
碾压一个活人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顺手的事情。
苍远渡闪身,接住那道掌风。
折天圆目瞪大,满是崇拜,“这位……这位……”
他想称呼对方为仙长,但他对仙人实在是厌恶至极,仙长二字于他而言,和侮辱人没什么差别。
“鄙姓苍,过路人士,无名之辈。”苍远渡淡淡一瞥,“师妹,你想怎么做。”
南栖梧道:“不知道,出去之前,让我先把他们打一顿。”
说时迟那时快,她引出崆峒印,再度召唤出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雷祖含怒,抬指引锤。
风亦眠一听,连忙阻止,“冷静啊师妹,这只是境内,真真假假都分不清,不要这么冲动……”
“况且你直接把这里劈了我们也不能出去,那怎么办?”
但是他劝晚了。耀目的雷光之下,天阙宫殿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被炸开。
……
“仙人息怒,仙人息怒……”
熟悉的场景再度重现,尘庐的百姓叩拜着天阙的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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