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萤轻车熟路地带她绕过脏水,绕过拼命擦拭着地面的人们,穿过一座摇摇欲坠的木桥,终于到达了哑娘所在的地方。
粗糙的石头突兀地立在尘庐脏水渠的边上,大抵有两个拳头叠加起来那么高,路过的人根本都不会注意到它。
哑娘从脏水渠里打一瓢水,沿着石头的边缘缓缓浇下去,往返三次,然后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石头上厚厚的青苔。
南栖梧远远看了一眼,便知晓这石头底下埋的是什么。
……一个人的尸骨。
【作者有话说】
遗忘or铭记?反抗or屈服?麻木or悲悯?
第70章 站起来
哑娘慢慢地抬起眼, 岁月沧桑的痕迹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迟缓地比划着几个手势,小萤告诉南栖梧,哑娘是在向仙人道歉, 说小萤尚且年幼,不用着急下跪……
小萤握住哑娘满是厚茧的手, 笑道:“奶奶,这位姐姐不是仙人, 她和我们一样是人。”
哑娘闻言怔住, 须臾,静默之下是无声的崩溃。
像是一条决堤的河流,流淌不止, 无法阻拦。
南栖梧也不知自己该如何安慰一条古老的哭泣的河流。
混着泥浆草屑的水很脏,哑娘几十年如一日, 每天按时将水浇进石头底下被压住的根。
一开始没有人注意到她在做什么, 因为她浇完水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 无神地看着天阙的方向。
如同一块石头靠着另一块石头。
尘庐一个老妇人给石头浇水有什么好看的?大家都很忙, 忙着排队, 忙着下跪, 忙着赶去天梯蹭到可以沾点仙气的位置, 唯一有可能注意到这个哑巴老妇人的时候,大概是又没沾到仙气,又被打下了天梯, 心中郁闷又愤怒,一腔怒火无处宣泄的他们这才注意到路边一个渺小的,不起眼的,无所事事的老人。
她不会说话,也没有去爬过天梯, 更可恶的是她也不下跪。
仗着自己年纪大了,连仙人都不放在眼里,无法无天!
尘庐这样最底层的存在,按理来说悄无声息散去,也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很多时候有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哑娘,被轻视的不悦和失败的滋味让他们几乎发狂,这荒芜的尘庐里没有可以摧折的草木供他们发泄,所以就把目光投向了比他们还要卑微,还要不起眼的尘。
哑娘。
反正她也不会说话。
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况且哑娘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出现在他们通往天梯的必经之地,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把晦气传给了他们,没有由来的憎恶让他们对她恨之入骨。
和折天一样晦气又该死。
正当他们提着木棍准备对她下手的时候,淌入阴河,意识清醒了一瞬。
枯瘦如柴的老人垂着眼,沉默地浇着石头,看见有几个人朝他走来,居然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用干净那么一点点的水净了净手,从破败漏风的草屋内取出几个野果,慢慢地塞到几人手中。
一人一个,多了的她也没有。
等天晴些,她再去找找,还要给小萤留一点。
哑娘不知道面前这几个人对她生出了莫名的杀心,她只知道自从丈夫被埋在石头底下后,除了偶尔到来的小萤,再也没有人踏入这里来看望过她。
她每天都有在收拾的,每天都有在擦的。
但是脏水实在是太多太多,她弄不干净。
木棒咣当一声落地,手中的果子摇摇欲坠,靠着仅剩的意志力才勉强握稳。
几个人低头看着这个老太,狠狠扇了自己几大耳光,然后直接跪下。
不跪天阙而跪人。
他们跪久了大抵是忘了,其实和人道歉不必这样的。
但尘庐的人已然习惯。
哑娘被吓了一跳,忙去阻止他们,无奈她人老力衰,根本阻止不了年轻气盛的他们。
她只好连连打手势,急切又迟缓,说不出话来的哑娘急如一团乱麻。
*
动静闹得有些大,惊动了迟钝的尘庐。
“那块石头是什么。”
“不知道,老哑巴天天守在这里。”
“啊,好可怜,是被仙人惩罚了吗。”
偶尔闲谈的人扔下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语,又自顾自去拜那天梯。
只是死气沉沉的尘庐不约而同地有了一条不成文的约定,那便是经过脏水渠通往天梯的时候,不要惊扰守着石头的尘。
仙人不知道,也不屑于知道,待在天上的哪里会关注这么个细微的尘。
*
小萤跑过去抱住哑娘,然后也拿起水瓢帮她浇水。
“奶奶,这到底是什么啊……”
小萤想问很久很久了,一直都不太敢开口。
哑娘伸出手指,在粗糙的石头表面画下了一撇一捺。
人。
她记得石头底下葬着一个人,仙人记不记得他无所谓,尘庐在不在意他无所谓,但哑娘不能忘记他。
那人去攀登天梯,仅差一步便能入仙阙,然后从高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当场暴毙,他没有通过守梯人的考核。
哑娘说不出话,默默将爱人的尸首放得平整,满是厚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上黝黑的,唇色苍白的脸。
爱人尘散了。
但没有可以葬身的地方。
扔到阴河里?就像那些尘一样,沉到底被捞起,然后再被扔下去。
爱人的头磕到了石头上,血迹渗进了石头底下的缝隙。
……
几天后。
哑娘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完整的地方安葬爱人的尸首。
没办法,她动作轻柔地捧起爱人的头颅,将头颅放在挖好的泥坑里,再盖上那块沾着爱人血迹的石头。
随后折叠好爱人的躯体,环视了一圈,将其塞到了果树下。
尘庐的尘与这片大地根茎相连。
果树的根系刚沾到他的躯体,微微动了动,然后将爱人的躯体卷走了。
彻彻底底变成尘。
*
南栖梧一声不吭地也去浇了一瓢水。
哑娘定定地瞧了她半晌,忽然颇有些胆怯地伸出手想理一理她的额发,伸到一半又像想起了什么,悬在半空,嗫嚅着嘴唇不进不退。
南栖梧没有看懂她的意图,歪头思考了几息,然后主动抱住了面前这个佝偻瘦削的哑娘。
哑娘的眼眶又不免湿润了起来,无声呜咽,当真如同一条流不尽的长河。
她紧紧攥着南栖梧的衣袖,上气不接下气,尘庐里积攒几十年的委屈和抱怨,终于有了倾泄的出口。
南栖梧不懂如何安慰别人,还是个历经诸多事情,遍尝辛酸百味的老人。
只好学着平日苍远渡安抚她的动作,轻轻地拍着哑娘的肩膀。
她不高兴的时候抱一抱师兄会好受很多,而今她安慰人的能力虽然有限,但也纯粹希望能够借这微不足道的温度,抚平些许哑娘心中的创伤。
她可以接住天劫,可没人教过她,该如何去接住一个人的崩溃。
哑娘哭够了,抹了一把眼泪纵横的脸,颤颤巍巍地比划着手势。
小萤心中难受万分,认真帮着她翻译着手语。
“……我,害怕。”
“如果,遗忘。”
“想,带,爱人,回家。”
尘庐底下,脏水池中,葬身着被忘却的、不重要的尘。
然而长路漫漫,总会有尘被记住,总会有人在等待离人归家。
也总会有人在午夜梦醒时分,反复拆开一封再也寄不出去的家书。
南栖梧心中滋生出了阵阵酸麻,她知道这种情绪名为“难过”。
但面对这种剧烈的难过,她的剑没有作用。
所以她朝哑娘伸出手,道:“站起来,我们一起带离人回家。”
*
“登天梯的人这么多,能成功的没多少,怎么还想着挤上天阙?”
封止玄靠在椅背上,拨弄着星盘,若有所思。
折天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想不明白。”
苏惊榆附和道:“我也想不明白。”
“折天公子,天阙那位慕尘真人,您对他的印象如何?”一边的上官墨反复回忆慕尘的尘缘记录,问道。
“他啊,”折天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天阙仙人看不看我们都无所谓了,慕尘倒是经常下来看。”
“又是嘲讽又是辱骂,说这么久了怎么还是只有他从尘庐登上了天阙,我们这些废物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折天坐直,骂道:“他踩母亲的背才登上了天阙,我不明白他到底在得意什么。”
“可我听说……慕尘真人不是想将亲人带上天阙,得罪了凌虚子,他的母亲这才……”池昭犹豫道。
“那是母亲的下场,确实是因为得罪了仙人才死的。”折天冷哼道:“慕尘登天梯的时候,娘在天梯底下一直在磕头,求那劳什子的仙人保佑,保佑个鬼,慕尘照样被甩下来三次,真可惜没摔死他!还让他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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