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珠_priest【完结】(107)

  “人工智能点燃了这轮技术革命开始,一些人就开始惴惴不安, 唯恐自己被高速列车甩出去碾死;唯恐那些硅基脑重新制定规则, 让他们已经拿到的‘筹码’化为泡影, 将他们从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地方拉下来。所以他们小心翼翼,还要恐吓别人跟他们一起瑟瑟发抖。”

  “嗯,”杜衡让虚拟人友善又敷衍地搭话, “人之常情。”

  “但惊恐发作的人无暇关心别人,也丧失了跟世界合作的理智。所以胆敢喊疼、大声疾呼的,在他们看来, 都是一群不识相的麻烦精,所有不幸, 都是不幸者自己愚蠢造成的——您也这么想吗?”

  杜衡好像把传话的虚拟人当成了自动音响, 带听不带听地坐那发了会儿呆,等对方停顿,她就已读乱回:“哦,好的。”

  喜欢采访隐私话题的兼职记者同事、长篇大论忧国忧民的在野政治家、非要在洗剪吹项目里赠送话疗的Tony……用这一招都是绝杀,遇上个别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 还会就此以“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开启隐晦的人身攻击。

  提丰遭此大招,明显也掉了不少血, 但还算绷得住,和他肩膀上百十来个蛇头一起深吸口气。

  “也许我说的这些,对您来说太浅显了。在调查撒哈拉的时候, 我就发现他有个可怕的敌人——安联的成立是燕宁那边促成的, 而将金苹果园拉到燕宁全息警面前的恐怕就是你们的人。你们以一己之力加速金苹果园的公开, 那本来会是个能转出无数种未来的万花筒, 却被你们第一时间‘黏’在了现有秩序上。”

  杜衡:“没那么大功劳。”

  提丰:“所以我不明白,像你们这样敏锐的人,难道不知道历史反复证明过:堤坝挡不住山洪和海啸,时代席卷一切时,一切因循顽蔽者都是螳臂当车吗?”

  “哦,”杜衡说,“那可能是文化差距。我们这历史学发展比较落后,写史的都是马后炮,还都特别势利眼。他们一般把输了叫‘浪潮淹没了守旧党’,赢了就叫‘维护了世界和平’。

  “难道您要维护的‘和平’里也有这些吗?”提丰说话间,他和代理虚拟人面前的互动面板骤然放大了三四倍,镜头掠过灯火不灭的服务器集群,跳转到数字毒品的地下工厂。

  此时,T国已经迫于压力,出动了军警。

  武装无人机第一次穿透阴影中隐藏的“默契”,灰头土脸的政府在谴责“网络不法分子”——用词严厉,宾语模糊,也不知是在骂做事不谨慎的数字毒贩、不明所以的暗网雇佣兵,还是在骂多管闲事侵犯隐私的黑客们……反正大家都感觉自己不是好东西。

  金苹果园里也有人意识到,自己被最初的悬赏耍了,想讨要说法,却发现那悬赏狡猾得很,虽然挂了斯提克斯誓约,但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毫无漏洞。

  雇佣兵们骂骂咧咧地撤退,数字毒贩们在本国镂空式的法网里乱窜,T国政府在向安联抗议,只剩下跑不了的一地残渣。

  提丰黑进了现场一台不知谁落下的视镜,接通了视频通话。

  通过视镜的摄像头,卡纳他们正带着十几个人,小心翼翼地从散落的全息舱里翻找幸存者。

  也将提丰的话“广播”了出去。

  提丰:“莫雷蒂先生也认同吗?”

  提丰显然调查过卡纳。

  卡纳的履历,在一众深入金苹果园的“高级玩家”眼里是透明的,山君也传过一份给杜衡,只是她对别人窥探欲有限,没仔细看。

  卡纳不是婚生子,所以一出生,就被母亲的家族当成见不得人的垃圾给扔了出去。

  这决定显然不是没道理,因为卡纳他爸是个整天妄想出人头地的二百五。

  那男的年轻时无头苍蝇似的,跟风搞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事业,一事无成,于是自暴自弃,诉诸玄学,信了个神神道道的邪教,又在神的指引下成了赌鬼,发烂发臭,然后失了踪。

  残废大伯收养卡纳当年,大姐就被夫家打死了,半大少年卡纳跟着大伯家的兄弟们去讨说法,引发了一场械斗。大哥重伤,二哥瞎了只眼,卡纳被不分青红皂白的警察拘留了半个月,放出来时,大哥死了,大伯家经济支柱折了,他也接到了学校的开除通知。

  后来瞎眼的二哥开始酗酒,过了几年淹死了。

  没多久,小妹又感染了急性脑膜炎,被镇上的庸医误诊夭折。村里开始传卡纳不祥,会给别人带来灾祸,卡纳听说,也没等婶婶赶人,就自己收拾了几件衣服走了,大伯家最后一个有听障的小弟跑出来找他,路上被车撞死,婶婶当晚干了一杯农药。

  于是这下,全村都知道了,莫雷蒂家那小子果然不祥。

  卡纳只好带着残疾大伯去了其他镇,辗转了很多地方才找到工作安排下来。

  后来大伯死了,他的钱就都送给了全息网吧,直到被金苹果园选中——哦,对了,他第二个问题填的是“不该出生”。

  被视镜里传出的声音惊动,正在查看一个人还有没有瞳孔反射的卡纳茫然地直起身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已经循着“鼠王”的生物踪迹找到他们新据点的山君,毫不迟疑地爆破了他们寄生的服务器。

  提丰肩头的蛇头立刻断了一条,狰狞的蛇头大张着嘴、弯曲的獠牙撞在地板上,活物似的扭曲弹跳几下才消失,提丰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死死盯着面前代理虚拟人空白的脸。

  山君这一阵显然没闲着,通过对鼠王和他们据点的数据侧写,他在全球范围内搜索可疑的“噪声”,已经找到了多处类似的老鼠洞。目无法纪的数字人不理会“疑罪从无”那一套,凡是有嫌疑的全都一梭子数据炮弹轰过去。

  提丰肩头的蛇头丛很快“斑秃”了一块,暴怒的“嘶嘶”声到处喷溅。

  “不好意思,”杜衡手动屏蔽了蛇头乱飞的画面,淡定地说,“我们这边有人脾气比较差——卡纳啊?卡纳不认同,所以他这不是自己去解决问题了?”

  虽然是个陌生的机械合成音、陌生的语言,也听不出语气,但卡纳还是在自动翻译器都没有同声传译完时,就反应了过来:“贝利?”

  “你好,卡纳。”杜衡切换了她惯用的翻译器,“你身上的生物信息屏蔽器关闭了,这台视镜已经格式化,并用你的生物信息刷新过了,军警将在一刻钟之内赶到,与他们沟通的注意事项已经发到你视镜中……”

  山君无缝接上她的话音:“已经将此处情况同步给了议员科斯塔女士、市议员罗卡先生,马里尼书记官和里贝罗次长。中央通讯社、数据评论与公民档案馆三家媒体,将在五分钟后与您取得联系,直播本次事件后续处理。”

  卡纳听得头昏脑涨:“呃,等等……我有点记不住,这里还有很多人……”

  “别着急,我联系了最近的急救中心,”杜衡从山君那接过语音发送,“目前正在将所有全息舱重新联网、纳入监控,稍后我会将所有人的生理状态转发给医疗救援人员,你们可以休息了,需要我规划一条安全撤离路线吗?”

  “不,不用。”卡纳顿了顿,他问,“你现在是正在和谁说话?”

  “一个叫‘提丰’的朋友,把数字毒品工厂的情报送给你的好心人。”杜衡笑了,那股“人机腔”忽然淡了不少,“因为他忙于推翻旧秩序,分心乏术,所以把这次当英雄的机会让给了你,并希望通过这次‘合作’,邀请你参加他的伟大事业。”

  卡纳沉默了两秒钟,一开口,又被翻译器打了马赛克。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咕哝着“为什么你们这些黑客不能让言论自由一点”,随后冲镜头竖了个中指,对杜衡说:“让他**,挂了,我私信和你联系。”

  说完,他就消失在了互动面板里。

  提丰面前的虚拟人微微往后一仰,摊开双手:“看来,他也不认同你。”

  提丰——因为脖子上的蛇秃了一丛,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一张阴郁苍白的面孔,倒有几分希腊古典气质,颇为赏心悦目。古典美人赏心悦目地挤出个冷笑:“当然,他背后有强大的势力支持,他当然可以……”

  杜衡:“那不就是你在寻求的吗?”

  提丰:“……”

  “你本来可以在大逃杀里苟很久,收集金币、扩展势力,等时机成熟就引爆战争。可惜‘安联’横空出世,各国官方迅速在‘那个房间’联合取得了话语权,把你们挤得没生存空间了,连撒哈拉都被迫捏着鼻子找人合作了。

  “你呢,心里也清楚,撒哈拉的终极目的就是让赛博生物占据食物链上层,把活人奴役成他们的数字养料,人和鸡腿的关系注定没有未来。所以你来找我们,希望说服我们把格局‘打开一点’,承认自己保守又狭隘,接受你那一套,为你所用——你方向错了。”

  “什……”

  “我是说,你努力的方向错了,”杜衡说,“现在,你应该说服我们不继续满世界追杀你,或者将你举报给全息警……啊,不对,你还以一己之力打破了‘暗网事暗网毕’的潜规则。数字毒品上下游的通缉犯也一定都很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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