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卡纳说:“现在灰帽子的事算解决了一些, 你想好以后干什么了吗?嗯?我吗……我没有建议, 我只是个帮你达成目标的智能助手。”
对“二郎神”大爷说:“三号楼有人遛狗不栓绳,您让啸天管管他行吗?”
她凑合活着很久了,最后就不忍了吧。
对一家常去的餐厅说:“周末还有位置吗……啊, 不是大厅小桌,给我留一个包间,给朋友定的, 结账您刷我预存的钱就行。”
有一次她不知怎么鬼迷心窍,被这家服务员忽悠着存了钱, 吃了好久也没吃完, 还担心他们跑路。不料不知老板拜对了哪位财神,生意还红火起来了,眼看要把她送走。
杜衡希望店家长长久久,争取做成个百年老店。不过在那之前,她账上的钱不能浪费。
万一……就当她请大家吃席了。
然后对问她怎么了, 为什么忽然说那种话的柏亭如说:“没什么,这鬼地方抽象得有点掉San, 我煽情激活一下右脑回个血——有新的资料传给我吗?”
柏亭如:“等等,刚才一直报数的那个进度条到哪……”
杜衡没等她说完,这个世界充满随机, 很多人、很多事本来就是戛然而止的。
她启动了在电子化身莫生气里预设的程序, 循着日蚀的记忆碎片、日蚀的一生逆流而上, 逻辑探针捕获了金苹果园之心——藏在它最深处的异质公理。
与此同时, 杜衡方才让全息局的各位警官们帮忙申请权限、收集的大量数据也顺着逻辑探针刺了进去。
遍布近地轨道的空间站、卫星探测器中的数据,地面地下中微子检测台、潮汐网台、电磁台、地震台的连续采样数据……无数本宇宙持续存在的宏观物质系统、海量而持续验证本宇宙公理的实例,都被杜衡用人工智能逐条梳理,编成了一张本宇宙公理的大网。
这张大网包裹着杜衡的意识,保护着她的因果自指链——她对于“我”的感知、记忆、身份感……整个自我感知都紧紧地粘附在这张代表本宇宙现实集合的大网上,暂时屏蔽掉能把她的意识肢解的异质公理。
金苹果园和现实,两套不相融的公理系统相撞,边缘处,两边同时开始出现逻辑坍塌,像高速行驶的巨轮撞上了扎根深海的冰山。
问题是,谁是巨轮,谁是冰山。
金苹果园断尾求生,舍弃所有人类选民,将它那包藏祸心的异质核心收缩进一隅,而现实有如此庞大且持续自证的数据样本,这好像是个以大欺小局。
然而真到短兵相接时,事情就跟杜衡这悲观主义者预料得差不多——“以大欺小”成立,得是双方文明水平差不多的情况。
比如大人能打得过三岁小孩,但要挑战三岁的东北虎就不是很建议。
金苹果园的文明明显高于他们这帮地球原始人,这意味着,现在的人对本宇宙公理的探索深度不够。
公理在于本宇宙的所有事物中,一个人、一条狗甚至草木石头,都可以说,囊括了整套公理系统。如果这些具体的东西能进入此时的战场,应该立刻就能撞碎金苹果园。
可惜这里只有数据。
地球人都还没能走出太阳系呢,就人类检测站里那点浅薄可笑的数据,别说“冰山一角”,恐怕都未必有资格当冰山上刨下来的碎渣。
燕宁方面东奔西走、上下协调帮她收集的数据网,只给金苹果园制造了一点皮外伤,就兵败如山倒。
杜衡叹了口气,理智早告诉她挣扎无果,可是车飞驰而来的时候,螳螂还是会本能地举起臂膀。她附在电子化身上,一边想“这有什么用,不如干脆躺平”,一边祭出了她的Plan B。
应她的要求,安联公开了对“金苹果园”的说明和官方定义,激起轩然大波,安联在Limbo空间的全息大厅差点被人挤爆。真假难辨的“金苹果园选民”和受害者现身说法,各路专家、“民科”、好事者和写小说的……纷纷加入了对公告说明咬文嚼字的解读。
此时,这些投射到全息网络里的念头、流转在视镜和手机上的言论以杜衡为载体,源源不断地流向了真正的金苹果园。
切割了人类选民的金苹果园,再次被大量的独立意识描摹定义,顺着这些定义,它又开始被强行拖进现实的概念体系。
方才只是被数据网磕破了点皮的金苹果园内核迅速被腐蚀,被捅了一刀似的,飞快往更深处收缩。
杜衡躲在差一点就灰飞烟灭的数据网里,短暂地松了口气。
然而,再怎么引导,人类的想象力也不是能控制的东西。
“金苹果园”这个词在现实中暴露得过于突然,普通人一头雾水,说什么的都有。安联仓促上线说明,也很难把握舆论的尺度,一些有点数理常识的人很快提出了各种猜想,有的甚至已经逼近真相,将金苹果园是公理异质空间描绘了出来。
这种言论刚出现的时候,安联的公关部门一时慌乱决策失误,将其中一些人禁言了,结果阴谋论效应激起了反效果,反而给了他们热度。
开始有人放飞想象力,讨论能量不守恒的世界、没有时序的世界、排中律被击穿的世界……
对于金苹果园来说,这一派言论和意识活动成了它的帮凶,被消解的同时,它的一部分又凝实起来。
而信息通道不是单向的,人类的想象也总是双刃剑,金苹果园感觉到杜衡的威胁,立刻就要顺着这些语言和意识通道反向渗透回现实世界。
一旦让它污染这些人的意识,此时不知危险、还在自由放飞想象力人就会变成行尸走肉,变成包裹着金苹果园异质公理的傀儡。
这样,就算在虚拟空间消灭了它,将撒哈拉他们都格式化,金苹果园也将会通过这些人体傀儡的活动,源源不断地在虚拟现实世界里生根发芽,不定哪天又卷土重来。
甚至他们现在的遭遇,也没准是几百几千年前,某一次消弭在无形中的异质入侵留下的祸根。
可是……话说回来,那样的话,杜衡起码不用死。
会被污染的终究是少数群体,绝大多数人其实理解不了“异质公理”这么抽象的东西。
看完安联的说明,朴实的幻想派会想象真有外星人,瞪着拳头大的眼珠要开飞船撞地球;务实派会认为是垃圾科学家玩脱了,做出了个控制不了的人工智能准备统治人类。
现在这个金苹果园很快会在这样的语义下坍塌消亡,就算躲进一小撮人的脑子里,这些行尸走肉也不会通过咬人传染病毒,等“祸根”发芽,那可能都是百年后的事了。
可以让后人去忧虑,这中间的太平岁月,够杜衡苟过很长的一生了。
就在这时,杜衡忽然接到了一个数据包,不是网络传输,是有人用存储盘直接插她全息头盔里的,不用想就知道是柏亭如。
里面居然是一堆电话录音。
柏亭如方才忙着发动各种人脉,联系了全国各地的派出所民警,找一切和杜衡有过交集的人。
过去的同学、老师,后来的房东、客户……甚至是当年采访过她的记者、通过她妈的咨询公司听说过她的人……
电子化身里搭载的人工智能在毫秒之间,就为杜衡提取出了录音录像内容。
小学同学带着迟疑回忆了半天,犹豫着对警察说:“她小时候挺聪明的,后来跳级了,是有点爱显摆,但跟我们关系都挺好的,长大应该不会干什么坏事吧?”
教过她的老师翻出了她教师节手写的卡片和干花,用视镜将那些东西和班级活动照片传给民警。
还有采访稿、描写她的文章、毕业留言册上的只言片语、聊天记录……以及杜衡早年关注柏亭如用的小号留下的网络痕迹。
原来人生于人潮,如水珠在海,杳无痕迹,却也无处不在。
不知道柏亭如是怎么理解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金苹果园的,可能以为杜衡此时面对的问题,就跟她登录电子化身时差点被夺舍差不多。于是务实的警察阿姨像只大鸟,捡树枝似的,努力把杜衡一生到此所有的细节往回叼,以期仓促间搭个窝,能让无处落脚的灵魂栖身。
杜衡忍不住被她徒劳的努力逗乐了,给柏亭如回了一句:“这没用,别打扰人家了。”
就在这时,一通陌生电话打了进来,是他们小区附近的养老院——之前杜衡帮忙看过一个以为自己是逃学少女的失智老太,养老院那时留了她电话。
“呃……是杜女士吗?”护工犹豫着问,“刚才有民警打来电话问了点事,我们王奶奶听见了,也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现在非要跟你说话——王奶奶就是上次你送回来的那个……”
电话背景音里,逃学老太等不及了,熊孩子似的闹着:“让我说,让我说,同担同担,咱俩什么时候逃课去看演唱会啊?”
杜衡:“……”
好吧,这有用,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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