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珠_priest【完结】(86)

  “你在这方面聪明过头了,”“杜衡”叹了口气,“你知道你承受不了什么挫折,所以凡事衡量可行性,宁可趋利避害。能力没长进多少,处事倒是先油滑起来,怪不得没出息,连金苹果园最开始的痕迹,都是个乡下女警和退休老头告诉你的。”

  第66章 漂流瓶(六)

  污染物过滤的进度条缓慢地挪动着, 从66%跳到67%。

  空间外的山君停歇片刻,柏亭如又不知想出了一个什么新方向,新一轮的测试再次跑了起来。

  年迈的“杜衡”沉默了一分钟, 筋疲力尽似的, 她微微往后一仰, 好像倏忽间意识到,自己过了好漫长的一生。

  六十八年后,杜衡应该是九十三岁。

  但可能是此时她登录在虚拟人身上, 只是随便选了个方便活动的建模,也可能是未来医学科技出了奇迹。总之,她看上去没有那么老态龙钟, 起码人没佝偻,骨量没损失太多, 甚至肌肉量比软趴趴的年轻版本还够用。

  二十五岁的杜衡每天逮哪往哪一瘫, 吃饭都要找个东西垫下巴,被人从沙发上抻起来,会变成没骨头的一条。

  九十三岁的杜衡却像已经钙化,干枯、坚硬,无论是站是坐, 都端正笔挺,不动如山, 岁月叩上去,那副骨肉仿佛铿然带铜声。

  悬在半空中的屏幕上,一份份档案摊开, 各国文字、各种格式。

  有大脑承受不了长期时间畸变猝死的游戏玩家;有和金女士一样, 触碰了什么秘密, 莫名心梗而死的——那是电磁暗杀术的另一个波段;还有层出不穷的赛博邪教;被蒸馏人栽赃陷害百口莫辩的名人政要;被不满意的父母或者爱人强行“改造”成理想形状的灵魂畸形怪……

  时间跨度长达八年之久。

  桩桩件件, 全是金苹果园亮相前,隐藏在科技狂潮巨浪下的砂砾。

  是正在和平水面下萌芽的事。

  “震撼吧,都是那两个人手搓的,人是一个一个找过去的。国内的,为了省钱坐最便宜的硬座咣当过去,国外杨警官不能随便去,牙掉了都没钱补的老头就自己抢最便宜的红眼航班,查攻略,转一百次机,带着翻译器去找人家……这以前他都没出国旅游过。”

  年迈的“杜衡”抬头看着那块屏幕:“我在金家庄住习惯了,不想搬家,只能每天忍受他俩的骚扰,负责提供一点技术咨询、泼凉水、敲退堂鼓、劝人回头是岸。”

  劝说失败后,就瘫痪在桌,发出跟年轻时看柏亭如一样的感叹:人,为什么能有劲成这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从自以为是的担心,变成疑惑不解,变成震惊,最后被攻破了精神屏障,也传染上这俩人的毛病。

  空心的聪明人,做梦都想从别人那抄袭一套信念填进自己身体,只是精神免疫力太高,那些“意义”啊“价值”啊,总是很难在她这里自圆其说。

  豁牙老头和乡下女警花了八年,把她拖下了水。

  污染物过滤进度艰难地爬到了74%。

  “杜衡”瞄了一眼:“好慢,这废料炸弹挺下本啊,融了多少人格碎片?是太看得起你了,还是没经验用力过猛了?”

  进度条仿佛变成了静止画面。

  “只好继续给小朋友讲睡前故事了。”“杜衡”叹了口气,“他们建了个群,跟联合国似的,横跨三十多个国家,三教九流,各行各业的。每天互相支持、互相声援,交换信息。非常离谱,里面居然还有个大人物,是金苹果园选民,全名卡尼奥·莫雷蒂……哦,你居然也认识他了啊,命运可真是个黑洞——对,就是那个被你和山君用杀猪盘诈骗金币的老外’卡纳‘。

  “贫民窟出身的网瘾青年,从举报土豪奸商开始,一步一步被金苹果园捧成的政坛新秀。结果刚开智就’忘恩负义‘,一门心思地想把金苹果园提前曝光,跟各种受害人混在一起,挖金苹果园的墙角跟那些同为选民的’新贵‘们斗。

  “可能是还没适应当个大人物,那货没什么架子,网速比谁都快,带着跟他一样愣头青的智能助手24小时在线。智能助手的人格模块不知道谁设计的,泪失禁似的,听谁的故事都陪哭,他们都叫他’喷壶‘。

  “我跟他熟起来没那么早,毕竟语言不通,说话全靠翻译器,我也不爱跟人聊天。不过逢年过节倒是总能收到他群发的礼物,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小子是干什么起家的,还从他那收过一箱奶粉。”

  “杜衡”说到这,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后来不得不熟,因为也没有其他人了……卡纳最后差点竞选上他们国总统,金苹果园曝光后,他还有个称号,叫’彩虹桥最后的守护者‘——不过山君不知道,到他那个年代,那些人都被打成了’反人类反科技分子‘,卡尼奥·莫雷蒂的名字也早就从历史记录里消失了。”

  尘埃一样的人,得到金苹果的眷顾后一飞冲天,声名显赫。

  最后依旧归于尘埃,万世无名,仿佛从未存在过,像一场梦。

  污染物过滤进度86%。

  “杨警官你现在不熟,熟了以后可以蹭她家的饭。她爸退休前是个上过节目的名厨,隔三差五给她带好东西,嘴甜会夸的,下次去他家能点菜。

  “杨警官平时看着脾气很好,叫声姐什么都帮你办,其实人挺犟的,冲起来高铁都拉不住。她年轻时候就因为贪功冒进犯过错,当时的直属上司——原六队队长赵雪城替她担了大部分责任,还背了处分,这事没过去,赵队就死在了一桩被别的部门推过来的’小案子‘里,所以她一辈子都在追踪夫诸。

  “不过话说回来,她一辈子也没多长。”

  污染物过滤进度90%。

  “金苹果园曝光后,她因为与’反科技分子‘来往——燕宁一个全息舱里猝死的男孩家长,被人举报是’公私不分的歪屁股‘,被停职审查。信息也随后被人曝光到网上,一个她调查过的赛博邪教余党盯上了她。我虽然一直在监控暗网,但搜集情报水平不高,消息总是慢一步。

  “我最后一次吃她家的饭,是在她家丧宴上,临走她爸爸给我打包了一盒南瓜饼,是我之前点了菜,他没来得及做的。”

  污染物过滤进度92%。

  “我给所有人信息都加了密,找卡纳的’喷壶‘帮忙,跟智能助手一起磕磕绊绊地设计了一套保护机制,漏洞百出。我水平不高,卡纳的’喷壶‘直到湮灭时也只有二级。

  “寄手工圣诞袜的老两口失联了,升级一次,给卡纳设计竞选海报的美术生尸体上了暗网,再升级一次。我每天都追在死亡后面缝缝补补,很多人对我意见很大,但卡纳和柏叔帮我拦了,都知道我玻璃心,说不得,说多了要撂挑子。”

  污染物过滤进度95%。

  “人心慢慢散了,社会矛盾激化,各国各地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反对组织,有人反对金苹果园接入的,反对大科技公司垄断的,反人工智能的……国内空气也越来越紧张,柏叔这个退休老警察都被带走调查了好几次,我们不得不离开金家庄。

  “后来又出国,找了个三不管地带,在卡纳的安排下,把还愿意跟我们在一起的人聚集过来,重新安顿。

  大家都累了,对未来很悲观,只想找个安稳地方抱团取暖。早年间网上不是有种理论吗,说人工智能时代,人们会走向两端,一端拥抱激进科技,一端回归田园——他们打算关起门,回归田园,我当然双手支持,我天生就是田园派。

  “只有柏叔和卡纳这爷俩,俩战斗机,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后来开战了,我在网上看见,你现在住的小区被误炸,命长活到那时候的都不幸成了枉死鬼。

  “柏叔转租出去的果园烧没了。”

  过滤进度97%。

  遮蔽着登出键的小黑板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地颤动起来。

  现实世界中,已经快把杜衡房间翻个底朝天的柏亭如挫败地坐在地上,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还能有什么遗漏。忽然,她发现杜衡的全息头盔亮了一下,显示她心率在加快。

  数字只闪了几下,又因为检测不到其他生理指标,头盔数值再次回归基线。

  柏亭如一骨碌翻起来,三下五除二拆下自己的运动手表,扣在了杜衡手上。

  不是错觉,她的心率、呼吸频率、血压都在升高。

  “喂,山君!”

  安静的全息头盔里,回荡着动脉暴躁挣扎的声音。

  进度98%。

  “’田园‘毫无准备,防火墙、武器、安全加密都只能临时赶制,可见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第二年我们就被迫转移,途中人死了一半,苟活的都成了领养人,年长靠谱的领养孩子,我这种养不了孩子的,被分配了一条跟我相看两厌的金毛狗。

  “等我终于敢拿着狗饼干喂它的时候,我们被机械武装定位袭击,他们炸断了它的腿,又从它身上碾了过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独立开发出新波段的电磁暗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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