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纳在“星罗棋布”的水洼里深一脚浅一脚,间或被藏在水里的碎玻璃和粪便袭击。倏地, 他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跟窄巷尽头的监控看了个对眼。
卡纳一震, 第一反应就是压低帽檐, 迅速后撤,撞上了他身后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一身鼠皮似的灰色粗纺工装,帽檐和口罩几乎遮住了他整张脸,只露出眼睛。松弛的眼皮厚厚地堆叠在眼眶上,将瞳孔挤出锐利的光。
他脸上没有视镜。
“冷静, 小兄弟,没事。”灰衣老人扶了卡纳一把,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了一声,“不用紧张, 那玩意儿废弃很久了。”
“你确定?”卡纳不放心, “那是市政的公共监控, 我认得那型号, 去年刚换的。”
怎么就“废弃很久了”?
“我看不出监控的芳龄。”老人矫健地越过他,带着卡纳往巷子深处走去,“但我认识’折寿街‘。”
小巷尽头是杂乱无章的窝棚与破房,角落里有塑料膜和瓦楞纸堆的避雨窝,蜷着一只流浪人或者流浪猫。一条斜街不协调地插进乱房丛中,两侧都是颇为体面的商铺小楼,建筑都很新,鲜艳的外墙从雨幕中浮出来,有种图层不融合的突兀感。
“折寿街”也是卡纳最近才知道的,里面全是地下赌场和暗娼馆,来了就得折寿,所以得名。
“地头蛇早把关系打通了,这边的监控装上就是坏的,放心吧,什么都拍不到。不过过了’折寿街‘的地界,就得从地下走了。”
老人自称“灰皮鼠王”,是在灰帽子扎堆的地方找上卡纳的——那天他对着监控,冲“贝利珠”发了一通疯,把身上所有电子设备都拆下来扔了,气急败坏地避开镜头。
拐进一条小巷的时候,他被一个小乞丐引到了鼠王面前。鼠王告诉他,他们那有他想要的线索。
原来“灰帽子”也分两派。
一派像失踪的罗西大叔他们,善良守序,还是想回归数字文明,所以几年如一日地努力洗白档案,会为“脱帽”成功的人开庆祝会。
另一派就直接反社会了,自称“灰袍子”“隐身人”,认为虚拟现实世界就是口炖人肉的锅。他们参加反科技游行,极端一点的甚至会给快洗白的“灰帽子”发钓鱼链接,引诱他们点进不良网站,故意破坏别人洗白。
号称“鼠王”的老人是“灰袍人”的头头,比较温和的一派。
“我的人也一直在找罗西,那小子刚来的时候,还是我帮他找的落脚地……不,我也不认为想洗白档案就是背叛朋友,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如果他能平安离开这,那倒也是好事呢。毕竟我们这些老鼠流落到下水道,是那些脑满肠肥的数字僵尸造成的,又不是隔壁那个一样倒霉的邻居。”初次见面时,老人对卡纳说,“我观察你很久了,罗西那小子刚联系上你的时候,风都把他吹的牛送进我耳朵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卡纳没理会最后那句评价:“你观察我?但我的虚拟人没有提示。”
“当然,”鼠王神秘地笑了,“老鼠和蟑螂都知道怎么避开那些无处不在的电子眼,我们这世界还没被机器人统治呢——你需要一些这方面的帮助吗?有人在监控你对吧,是捧你的公司吗?”
这么说倒也可以,卡纳咕哝了一声含糊认下。
“那么,年轻人,光扔视镜可不够。”
作为一个反科技的“灰帽子”,鼠王对各种技术的熟悉程度堪比黑客,让才用上视镜没几天的卡纳大开眼界。
“不然呢?声嘶力竭地反对你不专业的东西吗?脑子长出来可不是压秤用的,茅房里的苍蝇才会一窝蜂地听屁指挥。”
鼠王先是给了卡纳一身行头和一份纸质地图:能打乱人脸骨骼点阵建模、干扰人脸识别的面具,以及一套厚重的深色旧工装,能完美融入城市贫民窟。地图里则标注了所有的监控密集区和露天传感区。
“避开镜头是最基础的,”他告诉卡纳,“你这段时间还要小心一切跟你有交互的电器,公共区域的感应灯、公共扶手……注意避开那些装了压力感应的市政道路,地图上都标了,还要小心不要留下静电痕迹——幸好现在是雨季,比干旱的时候容易一些。”
他熟练地指导他怎么营造自己正常工作的假象——像卡纳这种有一定流量的用户,脱离社会数据网络会被重点关注。
“这是为了尽可能地模糊你的行动轨迹,不要小看人工智能的算法。
“白天行动,零点到凌晨四点半是安全系统重点关注时段,重点区域的人工智能灵敏度会翻倍,微小的异常行动轨迹容易被捕捉。
“安排好以后,你找一个隔离信号的地方,撕开那张地图后面的信号隔离纸,按照那里写的时间和地点来找我,记得阅后即焚……我会在那里等你半个小时,带你进入断网世界,不敢来就算了。”
卡纳:“我为什么不敢来?”
“因为你不能预设一个定时的信息发送程序——那已经是古装剧情节了。你的信息是在定时箱里,还是在网页上,对我们这里强盗一样的人工智能来说没区别。
“你也不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偷偷写纸条塞进他们兜里——因为视镜的图像捕捉几乎是三百六十度的。就算你非常信任对方,你们也小心地避开了一切可能的电子设备,你也不知道他的生物信息、视线落点会不会泄露什么秘密。
“一旦脱离社会数据网络,你就掉进了’兔子洞‘,死了也没人知道。莫雷蒂先生,如果只是政治作秀,你停在这里就可以了,已经足够感人了。”
“哈,”刚穿上鞋没几天的乡下青年冷笑,“这是激将吗,老头?”
“是善意提醒,”鼠王真诚地说,“如果我是你,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再搅合下去了。”
的确,卡纳想。
“灰帽子”这个话题就是假贝利珠替他选的,看中的是它的时髦和噱头,接触罗西之前,卡纳根本只是无脑执行,一点也不了解这些人。
寻找失踪人口是警察的工作,他跟罗西都还没来得及建立起什么交情,其他几个失踪的灰帽子更是不怎么认识。哪怕他不为了金苹果园的任务、不为了什么狗屁社会影响力,只想一心替这些可怜人做点事,那他也应该去接洽社会捐款,或者呼吁改革数据审查制度。
冒着危险彻底“断网”,寻找几个失踪的灰帽子,对改善这个群体的生存环境有什么意义吗?
说实话,罗西他们身体精神都基本健全,也不是文盲,算是灰帽子里处境最好的那种了。人家又不是什么生活不能自理的残障人士,想找根水管吊死也是人家的自由,他在这不依不饶干什么呢?
可是一想到那个傲慢的假贝利珠还在“注视”着他,还在等着看他拉黑自己后什么都办不成,卡纳就收下了那套“隐身衣”,按时出现在了和鼠王约定的地点。
鼠王带着他穿过城市的阴影,借着贪婪的折寿街遮掩痕迹,继而堂而皇之地穿过了市中心。
这是一段异常迷幻的路,他们钻进了废弃的老旧排水通道。
头顶是市中心的霓虹灯流,一百多层的摩天大楼巴别塔似的镇在那里,供养着高端服务器的建筑群通宵不眠。雨幕冲刷过交汇的灯光、光洁的石头立柱,然后顺流而下,堕入世界的影子里,连绵不绝地在卡纳耳边啜泣。
他听着那啜泣声,穿过废弃的人防工事与坍塌的旧隧道,深入到了最厉害的虚拟人也无法抵达之处。
“这里是真正的’灯下黑‘地带。”鼠王说,“以前是公共数据基站,后来被废弃了,暗网那些杂碎们花钱把这里买成了监管真空地带。这一片,到处都是非法服务器集群,你在这站上十秒钟,头顶上就会流过亿万待洗的黑钱——我们在这些机器的地下夹层和散热盲区里,你可以把面具和帽子摘下来了。”
卡纳整个人都象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面具里已经汪了半杯水:“这地方有五十度了吧?我要不是个散热性能超强的乡下人,这会儿都该被烤成木乃伊了。”
鼠王也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了一张久不见光的脸,黑暗中泛着青白色,他乍一看像个死人。
“不要妄自菲薄,你可是我们扎根在这里近十年中,第一个走进来的外人……说实话,我都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你是什么’一只小羊也不放弃‘的圣徒吗?”
卡纳下意识地回头张望了一眼,手指在衣兜里蜷了蜷,这会儿,他兜里空荡荡的,没有手机。
不管真贝利珠,还是假贝利珠,此时都找不到他,他逃出了“赛博神明”的疆域。
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心跳不明原因地快了起来。
“那么,来见见罗西吧。”
卡纳回过神来:“什么?罗西先生在这,他还好吗?”
鼠王没有回答,带着他穿过一片临时建筑一样的小窝棚,门缝窗帘后,不时有视线射出来,粘腻地沾在狼狈的陌生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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