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回去的,这两天有些事情要处置。”顾喟不耐烦地说,“譬如济南府里上上下下都要喝酒、打点,想必对老爷的生意也会大有裨益吧?如果老爷说这些都不需要,只要我这做儿子的回去露个脸,那也不是不可以。”
顾来兴嘴角一抽,陪笑道:“这当然是正理儿。”
自本朝开国,“士农工商”是良人地位的排次。商户人家再有钱,却排在末位,很难有权有势;和官府打交道,必须卑躬屈膝、塞足贿赂才行;若遇到个案子什么,瞬间资财散尽、家破人亡,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民间才有“破家县令,灭门府尹”的说法。
顾家这样的商贾大户,已经几代人拼搏,延请先生教族中子弟读书,就是期待着能读出几个子弟,学而优则仕,做官掌权,为家族建立“乡绅”的势力,从而不用尽看地方官脸色。渐渐再取得与官场勾结、互利互惠的资格,家里官商两不误,才能更加兴旺发达。
可惜家门不幸,有钱以后出的都是纨绔子弟,几十个子孙读书,读到秀才的也才两个而已。
而顾喟确实是家族里读书兴旺的第一人。
顾喟也因此很有底气地对顾来兴这样的老家仆毫不尊重:“该说的说完了,你回吧。我既然都到济南了,当然会回去看看。”
顾来兴试探道:“这几日要不要小的照应一些二爷的饮食起居?”
“用不着。”顾喟道,“省得又要说我豪奢。钱到位就行,我还要回请几顿饭,十两以下的席面拿不出手,还多少得叫个局,都得是当红头牌才行。叫家里再打二百两的会票来。”
顾来兴犹豫了一下。
顾喟便冷笑着说:“不愿意就算了,我也不缺这二百两,在京里攀关系,我的手面可比二百两大多了。”
顾来兴只能说:“小的回去禀报。商引的事……”
“晓得了!”
顾来兴忍气吞声,躬身离开了。出了大门,便忍不住对同伴抱怨道:“什么玩意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是个什么狗屁‘二爷’!当年被咱们打得跪地求饶的小奴才,如今倒跟咱们拿腔拿调的!”
“唉,谁叫人家会读书,还脑子活、胆子大、心肠狠呢?老爷太太都得捏着鼻子受他的,何况是我们?”
却说顾喟和这两个家奴谈完,心里越发一股恶气出不来,拿起供在书桌上的戒尺,打开梢间的门,对里面人说:“你出来。”
里面那姑娘已经换了家常的棉布衣裳,脸上贴好了大大一块疤痕。她看了看他手中的家伙,心里有气,但也不至于跟他硬杠,慢慢走出来,说:“我已经尽了我的力劝邹定兴了,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发无名火。”
顾喟道:“我让你去试探邹定兴有什么弱点,你干嘛去了?”
侧寒说:“我和他聊过了,他这个人,不贪财、不好色、不怯懦、也不怕死,几乎没什么软肋。怎么,你嫌我勾引他勾引得不够?不好意思,我没那个能耐。”
顾喟差点吐血:“谁叫你勾引他!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怯懦、不怕死,就是他的弱点。强极则辱、刚极易折,这个道理明白吗?”
侧寒瞪大眼睛:“你这意思,你要利用他的刚强不屈,跟武家、跟圣上硬杠?!他会送命的你晓得吧?!”
顾喟道:“你但凡不瞎出主意,我自有法子不让他送命。”
“你有什么法子?”
“先不论我有什么法子。”他说,“家规第九条,背给我听!”
“我不认同,我不背!”
“好样的,你也是个刚强不屈的是吧?你想先尝尝强极则辱、刚极易折是吧?”顾喟斥道,“手伸出来!我打你个不服!”
她很生气,眼睛瞪得大大的,漫着水色却毫不屈服。
他要显示家主的威严,板着脸,伸手过来扯她的手,那厢必然要挣扎,和他扭打成一团,桌面上的瓷茶盅都倒了,水泼得到处都是,瓷器相碰,发出“当啷”的声音。
力量上,必然是比不过的,但当手被他攥住,无法挣脱的时候,她带着哭腔说:“你仗着力气比我大罢了,你不讲道理!”
顾喟见她已经脱逃不得,就可以从容冷笑道:“我不讲道理?家规就是道理。”
“我会背。但是你不能凭家规打我。”
“呵呵,为什么?”
“‘自作聪明误家事’,我没有误你的事!”
“有没有误事,你说的不算。要是等你误了我大事,我们俩都没处寻后悔药去。防患于未然,你这不该打?”
“不该!”侧寒跺脚,越发不屈地用泪眼瞪着他,“‘主命如山须敬听’,讲的是奴婢要听主子吩咐。我是奴婢吗?你那婚书不是与我签的?!”
顾喟愣住了,手里不由松了些,但旋即又握紧:“夫为天,妻为地,我还是你的夫主。”
“放屁!就是穷老百姓家,只会打老婆的怂男人也叫人看不起!”
虽然是吵架打架的架势,但是顾喟已经因为一点窃喜而没有摆威望的意思了。他手里一用力,把人拉进怀里,眉眼松弛,慢悠悠说:“你说得好像倒也不错。虽则还没有尽到为妻的义务。”
侧寒另一只手捶了他两下,眼皮一眨,憋了很久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哭,他还是心软的,叹口气说:“你不知道我有多气,那两个奴才是上门逼迫我来了,你大概听不出来,其实一句顶一句全是威胁。还有邹定兴……我瞧他也不是好东西。”
侧寒说:“人家一看就是正人君子,比你好多了!”
顾喟听得不快:“他都四十多半老头子了,长得那么老相,家里还有母有妻有女,却没有钱没有权,比我好什么呀?正直刚愎能当饭吃?”
“你呢?你又有什么好?”
不也有母有妻,连“正直”这个优点都没有。
“我要不好,武小姐能看中我?”他素来厚颜无耻,“你能嫁给我?反了天了,不罚不行!”
他从后腰抽出鞭子,把她手捆住:“本来要抽你一顿的,看你还算识相,还能背两句家规,就从轻处置。”
正打算摁榻上“惩戒”一番,突然听见外头雪霰在喊:“阿侧姐,爷的衣裳褥子洗好了,晾着了,新褥单我一个人扽不平,你来帮帮忙呀。”
侧寒踹了顾喟一脚。他只能悻悻松了手,却又捏着她后脖子提溜到墙角站着,然后对外头没好气说:“你阿侧姐犯错被罚站了,你自己进来把活儿干了,动动脑子,一个人有啥铺不平床单的?”
雪霰进门不由有点战战兢兢,也不敢稍有撒娇了,费了半天劲把褥单铺好,又怀着点复杂的心情,期期艾艾求情道:“爷,阿侧姐一直勤勤恳恳的,即便是犯了小过,爷也饶她一次吧。”
顾喟冷笑道:“你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为别人求情?你看看铺的这是咸菜叶子吗?”
也没那么夸张,褥单有几处不大平整,有些折痕。
雪霰还待补救,家主已经翻了脸:“你给我滚出去!今晚下人房里睡去,别在这儿讨人厌!”
雪霰吓得一句不敢多说,抹着眼泪,拿了一身寝衣就飞快出去了。
侧寒瞥着她的身影出了门,自己倒汗毛竖起来,贴着墙角站着说:“你想干什么?”
顾喟说:“你自己说的,我与你签了婚书了,那几本避火神的册子,你也看过了。你说我想干什么?”
侧寒说:“不错,婚书我与一个叫‘顾喟’的人签了。不过,今儿听顾府家奴一番话,再联系到你曾经逃难的身份,你又不是长山县的顾喟,那么,我签婚书嫁的人又不是你。既然不是你,我什么都不该与你的。”
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她身上原本没有的,但顾喟被她绕得也嘬牙花子一时不知说什么才是。
“你是想问什么吧?”他终于开口。
侧寒不说话,清凌凌的目光望着他,好像在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想问什么?
顾喟等了半天,终于冷冷笑道:“你总有本事,一会儿挑起我的兴头,一会儿又把我的兴头打消得干干净净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顾喟之所
顾喟面色有些沉郁,苦涩笑了笑说:“其实也不能怪你败兴,‘长山顾家’,听到这四个字我就败兴了。”
他解开她手腕上缠着的皮鞭,顺便揉了揉。
然后坐了下来,缓缓讲述起来:“我十二岁时遭遇家难,父祖明正典刑,其余人说是流放,实则不是逼死,就是追杀,最终阖族灭门,唯我独自逃生。混迹过流民之中,加入过乞丐之列,但都不是长久之计,也很容易因为没有路引而被官府缉拿,或被追杀我的人发现。”
“我与你初识就是那会儿。”
“嗯,那一天我在街边捡了个包子皮吃,结果没有路引被巡街的差役拿住,因为年龄小本来都瞒过了,却又被追来的番子发现了。”
他那时候毕竟只是个半大孩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痛!饿到树皮草根都吃,能捡到富人吃剩的果皮果核则无异于见到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