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马缰的手心里湿腻腻了,心脏跳得无力,人气得无语。
驿丞好心道:“爷,不急的话明日再找吧。今日若要回济南,得快些,马上天黑透了就看不清路了;若今日在驿站住下,小的给你准备房间和饭菜去。”
顾喟摇摇头:“我得回济南。”踩镫上马,虽然浑身抽干了似的,还是不能不打足精神头驰骋回去,晚上在长山县还有姚县令的酒宴。
到了长山县,先叫张盛来吩咐:“侧寒恐怕是迷路了,我明儿还得去找,你们几个也都分头去找。另外,晚宴时你去帮我赁一处屋子,要清净带小院子,周边人色要干净,离顾府宅邸不能太远,但也别太近。”
到了吃饭的酒楼,顾鸣和几个人正在那里翘首以待,见到顾喟都纷纷笑道:“探花郎来了!”
顾喟强装笑脸都装不出,下马先全礼数:“姚太爷,晚辈有礼!”
转脸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老脸,也是满脸勉强的笑容。
顾喟步子里犹豫了一下,却又不得不当众提了袍子,做出下跪的意思:“父亲大人,别来无恙!不孝子顾喟给你磕头了。”
顾东平托住他的手肘,说:“我儿不必大礼,一路上辛苦了。”
姚县令笑道:“咱们不在门口客气了,里头凉菜已经上好了,美酒也温过了,姑娘们也准备好了,先吃起来再叙。顾御史,请,请!”
顾喟进门,里面好大一桌,上面摆满山珍海味,每张椅子后面,还各有个捧着乐器的青楼姑娘,花枝招展地起身问安。上座的人虽不多,要叙座次,又是说按官职,又是说按科名,又是说按年岁辈分,又是说按宾主,推来推去排了半天,顾喟仍只肯坐了下首。于是斟了酒,先喝了一圈,吃两口菜,姑娘们演奏一番,再喝一圈。
酒过三巡,顾喟没有喝多,但头脑里昏沉,敷衍场面的话也渐渐说得不走心。
姚知县使了个眼色,顾喟身后那个最漂亮的歌妓挽住他的胳膊,娇滴滴说:“奴可不信顾大人就这么点量,再就着奴奴的酒杯喝一杯嘛。要不要……来个皮杯?”
顾喟手里控制不住力气,推开那歌妓,差点把她推个跟头。他才撑着头说:“姚太爷,实在抱歉,我今日可能是太疲劳了,一点喝不了了,只想回去早点休息。可否改期,我再回请太爷?”
姚知县脸色虽不大好,但还是很客气:“不错不错,本就是为顾大人接风洗尘,来日方长呢。顾大人要休息,就早些休息吧。那个……”
环顾四周,谄色便生,低声问:“这里几位姑娘,可以带回去的。”
顾喟说:“实不相瞒,武氏派了个小丫头陪侍的。”
大家心道:武首辅的孙女可真悍妒,夫君这么远出趟差,还得派个身边人陪侍监视,是不放心自家丈夫么?看顾喟这以荒.淫纨绔出名的公子哥,如今丝毫不见荒.淫纨绔的样貌,是真懂事了,还是被武家管得不敢越雷池半步了?
心里啧啧哀叹,嘴上当然只是夸顾大人清正有君子之风,又好好拍了一顿马屁。
顾喟不得不装出越扶越醉的样子,被扶出酒楼,外头清风一吹,头里还真的疼起来。
一行人先拜送了父母官姚县令,然后,顾喟的“父亲”顾东平扭头对顾鸣清清嗓子说:“大侄儿,你兄弟的行李都归置好了吧?”
顾鸣说:“回伯父,都已经归置到伯父府上了。管事的说,二弟的东侧院,还一直为他留着。”
顾东平这才对顾喟道:“回去早些休息吧,东西铺陈好了,伺候你的小厮和丫鬟还是原来那些人。到家了,你就自在些。今日太晚了,明天早晨先给祖母请安,再去见见你母亲,然后,我们到庄子里去,我有些话对你说。”
顾喟冷冷淡淡说:“请安是应该的。不过明日我还有事,庄子里改日再去吧,想必不急于一时。”
又问:“非要去庄子里,是因为卢姨娘还住在庄子里?”
顾东平也冷冷淡淡的:“嗯,她那疯疾还没有好,住在家里不合适。既有生母之分,你也应该去庄上看一看。”
顾喟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手上的事要紧,不好意思。”
恰好见张盛也来了,对他使了个眼色,点了点头,顾喟知道赁房子的事办好了。又故意问:“雪霰呢?”
张盛道:“回爷的话,雪霰姑娘在车里等着。”
顾喟说:“顾家留着伺候的人我已经两年没见,怕不习惯了,我屋子里由雪霰贴身伺候。”
张盛虽答了一声“是”,但犹豫了片刻才答的,这片刻犹豫也被顾喟发觉到了。
顾府在东侧院留给顾喟居住的地方布置得很干净,保留着一些原本的家什和饰物,但顾喟进门后还是皱着眉看不顺眼,对顾府的小厮道:“墙上的仕女图、案几上的美人瓶和书架上的话本子都收走。明日叫丫鬟们把帐幔被褥换成素一点的颜色。”
小厮和丫鬟听他吩咐,事情都干,但显见的都不大服气。只是一个个都被吩咐过,锯嘴葫芦似的一句话不多说,连干完活退出去了,彼此都不互相说一句话。
雪霰帮顾喟检查了床褥,放好被子,装上他一直习用的熏香,然后才说:“爷,顾府上下进退还挺重规矩呢。”
顾喟不置可否,洗了脚后觉得有些口渴,叫雪霰拿了茶壶,却摆开两只茶杯,斟满后先倒给雪霰一杯,脉脉说:“规矩也有些规矩在,只是我已经不习惯了,武小姐御下松弛,也未曾失了法度,我还是更喜欢咱家府里。——来,你今天收拾东西,又坐车驰行,也累了一天了,喝杯茶。顾家是做贩茶生意起家的,家中的茶水应该还不错。”
雪霰受宠若惊,捧起杯子一饮而尽,顾喟笑融融看了她一会儿,看得她都不好意思了,他自己才喝了一杯茶。
然后闲闲问:“张盛看起来很照顾你?”
雪霰怕他误会,忙道:“奴把张盛当弟弟看,他说他姐姐也和我差不多年纪。”
顾喟道:“不错,而且他姐姐也出息了,是司礼监陈掌印的爱妾,将来他也是前途无量的。”
雪霰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直犯嘀咕。
不错,司礼监掌印是皇帝最信赖的人,武首辅可能都不如他,但是好好一个女孩子嫁给太监当妾,还是叫人不齿的。但如果不谈这一条,张盛将来或能凭借姐姐有些出息。
还在胡思乱想,听见顾喟说:“我乏了,你就睡碧纱橱外的榻上,明早我卯正前要起身,你记得叫我一下。”
雪霰是真累了,上榻一会儿就呼着了,一觉醒来是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强睁困眼,只见顾喟已经自己起身穿了练剑的贴里,正理顺剑上挂的丝穗,看了她一眼也未责怪,就自己到院子里练剑去了。
顾府其他丫鬟小厮大多也起身了,洒扫庭除忙得不亦乐乎。与顾喟也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一个小厮在他舞剑的间隙过来回话:“老太太、老爷、太太,已经起身了。二爷可以去请安了。”
顾喟慢慢将剑入鞘,漱了口,加了一件氅衣,对匆匆洗漱完过来的雪霰说:“走吧。”
晨昏定省是大户人家应有的规矩。
顾喟先到老太太院里,里头丫头传话,说:“老太太身上不自在,就不见二爷了。”
顾喟默默一笑,按规矩在院子里跪叩请安,问了几句套路话替代了当面请安,然后起身到老爷和太太的院子里。
这里倒是齐备。顾东平夫妻俩穿戴整齐,端坐堂屋。昨晚顾东平大概是侍妾服侍入眠的,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美貌姨娘站在旁边,见顾喟提袍要请安,姨娘忙躲到一旁避礼。
顾东平也坦然受了顾喟这一礼,而后说:“怎么,昨晚上没睡好?眼圈怎么青黑青黑的?”
顾喟说:“刚住进来,还有些择床。”
说完,便听秦夫人冷笑一声。
顾东平忙吩咐那姨娘和其他丫鬟小厮:“我与夫人对子然有些私话,你们都先退下。”
服侍的人乌泱乌泱都退下了,还顺手掩了门。虽然是白天,堂屋里顿然黯淡下来,彼此的表情都只剩了轮廓。
顾喟自己起身,掸了掸膝盖处,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戏我也配合着演好了。”顾喟说,“有话直说吧。我身上还有圣上的差使,耽误不得。”
秦夫人先冷哼一声,道:“得财,做人呢,不能忘本。”
听到顾喟的冷笑,她有点怒上来:“真正的子然已经死了,是我们顾家给你的机会,让你从低贱的奴仆爬到如今的位置上!自从你入京赶考到现在,两年多了,家里为你花费无数,你却从没有半分回报!”
顾东平怕说僵了,忙道:“也不全是,毕竟我们家搭上了武尚书那里,虽然没有得句着实的话,但只要得财多多进言,事情总办得下来的。得财,咱们家也待你不薄,你也该投桃报李。”
顾喟端着一旁的茶碗,但只用碗盖刷着茶水面儿,一口都不喝。半晌方道:“你们勾搭武尚书那里,都没有预先和我知会一声,你们既然觉得武尚书是你们的‘亲家’,凡事越过我都行,现在又找我干什么?”